也正是那天,方拾遺的朋友為他算到了,方家氣數已盡,會滿門滅族。
方拾遺企圖逆轉天命,將家族衰弱的氣運引走,最後失敗,被天雷轟得幾乎魂飛魄散,孟鳴朝趕到場,手發著抖,將他幾縷殘魂收好,費盡心思,甚至不要命地見他復活。
那是第一次。
方拾遺在黑暗的夾縫中眯著眼想。
他復活後,回去主持了最後一場人妖大戰,斬了幾尊大妖,戰死在那片血流漂櫓的戰場上,違抗天道逆天轉命的人不會有好下場,他以為自己這回會真的魂飛魄散,在去之前和孟鳴朝約好了,讓孟鳴朝不要去。
然而他終究沒有魂飛魄散,又一次被人拾取殘魂拼湊起來,帶在身邊溫養。
那是他此生唯一覺得安穩的日子。
他那時神識已經混沌,只記得那人時常捧著他容身的佩玉,微笑著和他說什麼,眉心有火紅的圖紋,眼睛是金色的。
後來有一天,這個人被偷襲重傷,幾乎奄奄一息。他化成了個孩子,在顛沛流離中神識混沌,漸漸忘了自己是誰。
他跟著沉睡過去,直到被某種古老的獻祭禁術召回,與那個孩子失去聯繫。
他睜開眼,又回到了人世。
所有事都想起來了。
方拾遺呆呆地抬起手,在黑暗中望著自己的手,他是被三番兩次召回來的、不該存在的人。
被救回來還沒什麼用,救不了孟鳴朝,救不了三師弟,救不了師父,救不了山海門和無數人族。
方拾遺心裡酸澀,溫修越毒發身亡那一刻還清晰刻在眼前。他放下手,喃喃道:「所謂『事不過三』,我要是再被復活一次,老天爺估計要氣哭了。」
可是他還有牽掛。
無論是山海門,還是……孟鳴朝。
方拾遺不知道自己這一趟又昏睡了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,費勁了好久,在黑暗裡飄出很遠,終於看到了一線光明。
他大喜過望,一下沖了過去。
身體倏地變輕,眼前變成漆黑一片。方拾遺還以為自己沒能逃離那片黑暗,一低頭,卻見到了熟悉的青石階,是夜,無星無月。
是去往練劍的峰頭的青石階,孟鳴朝還小時,他曾經背著他走過很多遍。
他身亡之時,妖族已經將山海門團團包圍,此時一看,守在山下的卻是兩個山海門的弟子。
方拾遺拍了拍腦門,懷疑自己這是又墜入了哪個幻境,湊上前問:「兩位師弟,請問……」
那兩人明明正對著他,卻似乎沒聽到他的聲音,目不斜視,警惕巡防。
方拾遺頓了頓,伸手在那兩人面前晃了晃。
兩個弟子依舊沒看到他,徑直從他身體裡穿行而過,毫無察覺。
「……」方拾遺道,「真死了啊。」
可是他既然還能現身,那魂魄就還沒粉碎消亡,修仙之人不可能看不到他的魂體。
怎麼回事?
他有點摸不清狀況,於是到處竄了竄,最後找到倆眼熟的練完劍休息的弟子,盤坐在他們當中,托著腮聽他們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