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皚在旁邊侍茶,看著二等侍奴進來收拾碎片,拾掇內室的東西,便把茶水放到榻邊上,溫聲哄著:「那是因為他遇了喜,陛下才罰您的。陛下這麼多年,可都對您沒講過一句重話。」
應如許軟綿綿地哼了一聲,那點心氣兒又浮上來,從錦緞絲綢的被子裡冒出來,眼角微紅地道:「我心裡不舒服著,她也不來看我。」
他翻了個身,又琢磨了一會兒,道:「我剛才想,那日來永泰宮嚼舌根的幾個侍奴臉生,白皚,你去查查哪兒來的。」
白皚道:「是。我一會兒就去辦。」
光線從小軒窗邊漏進來,在榻邊織成一片交疊的網,錯落地映在紫砂壺邊兒上,將絳紫的色澤渡上一層暖暖的淡金。
應如許的手從錦被裡探出來,被光線覆蓋上去,白潤的肌膚下深埋著交錯的血管經脈。他的手指往茶杯上搭了一下,試了試溫度,隨後才起身拿起來,一邊喝一邊道:「晏遲一遇喜,周劍星現下少了人協理,他難道不急麼?蘇枕流是個荒唐性子,他不尋我,難道還有別人要找?」
他的掌心被暖茶捂熱,心裡也舒服了不少,低聲道:「看似是數月的禁足,實則關不了多久的,除非周劍星那個冷血無情的混帳真要下我的臉面……」
白皚正欲說什麼,簾外那挨了打的小侍奴哭聲又起,他皺了下眉,讓身邊的人把這小奴僕拉出去,隨後關了門扉,才道:「千歲既然知道周貴君是個什麼性子,也要早做打算才是。」
應如許又喝了一口茶,想了半晌:「他要是真敢,陛下也應當不許的吧?」
微光朦朧,窗外細雨潺潺,濡濕了滿地的青石板。從窗欞間漏進來的光線投映在他臉頰的一側,模糊了側顏輪廓。
白皚默默地注視了他一會兒,欲言又止,最後還是放棄了用現實警醒他的想法,只是道:「聽說徐長使的病也好了大半了,也許……」
應如許臉色微陰,把茶杯放回去,道:「他那個身子,也不怕早死。」
在他心裡,只覺得殷璇寵愛別人,皆是出於後嗣、或是因著幾分憐憫。倒不覺得她真的對別人有情,但他也不確定殷璇對自己是否有情。
畢竟他們的情意,也不過是三言兩語的幾句溫和相待罷了。應如許敬她怕她,也喜歡她那雙遠山黛眉與情意纏繞的雙眸。她濃麗美艷,攝魂奪魄,配上那身烈焰般的長袍帝服、赤金束腰勾勒出的腰身,這應當就是堪稱世間第一人的、最好的妻主了吧?
二十四歲的應如許,尚且還參不透「最好」這兩個字的意義。他心比天高,自小想要嫁給世上最好的妻主。因而在見到殷璇之後,悄然之間,無聲地寄予一片心。
但他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。亡故的孟知玉尚且知道自己的欲求,知道自己為錦繡前程而死、為那一隻化為碎玉的鐲子而死,但應如許不知道。
他坐在光線最暗處,讓白皚將箏抱來,伸手撫了撫這架御賜的古箏,戴上義甲指套,信手撥弄了片刻,忽地又頓住。
零散的單音在室內想起,隨後又支離破碎的落下。他低著頭看了一會兒箏,忽地道:「我看著它,為什麼會覺得心口酸澀,更加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