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徒衾之事還未有進展, 晏遲仍在思慮如何跟殷璇慢慢透露。另一邊的延禧宮卻是一片雞飛狗跳、混亂不堪。
彼時晏遲正在看新的緞面兒,還沒決定好綢緞拿來做什麼東西時,延禧宮的事情已經傳到了耳朵里。
靜成雖然話少, 但卻敘述得清楚明白, 說東吾良卿與江情不知何故起了爭執, 良卿千歲打了他一巴掌,隨後江常侍去了太極宮, 也不知道跟陛下說了什麼, 反倒罰了良卿千歲。
晏遲撫摸綢緞的手停頓了一下, 圓潤通透的指甲上模糊地映出底下形制精美、色澤鮮亮的繡圖。他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, 隨後問道:「東吾怎麼樣?罰了什麼?」
「罰千歲他……給江常侍賠禮。」
晏遲輕輕地蹙了一下眉:「他必然不肯, 然後呢?」
「東吾良卿的確不肯,現下去跪佛堂了, 要抄三十遍修身養性的經文。」
晏遲嘆了口氣,起身道:「我去看看他。」
阿青原是剛剛將保養身體的藥膳拿上來,便見他要出門,忍不住勸道:「哥哥過一會兒再去, 不然該涼了。」
「回來再用也是一樣的。」晏遲稍稍有些著急。東吾心性剔透如水晶,是一個純然赤子,此番殷璇這麼處置,他必然要傷心了。
過了晌午, 斷斷續續地下起小雨。阿青撐了一把十八骨的青竹傘,傘面上繪著一隻水間嬉戲的錦鯉,隨著傘骨轉動, 慢慢地在雨中游弋到發頂之上。
佛堂位于靖安宮東北方,離摘星樓相距不遠。內中常常有專人灑掃打理,曾經周劍星在的時候,他還常去佛堂參拜誦經,如今物是人非,只剩下一片寂寥空曠。
因晏遲走得急了一些,雨絲沾衣,袍角稍稍有些潮濕,但他渾然不覺,等一直到了佛堂外面,才稍理衣袖,掀開外頭的垂簾。
內中散發著濃重的旃檀佛香,中央是幾位佛陀菩薩的金身塑像。下方是燃著線香的供爐和祭食。
東吾跪在正中央,背影有些單薄。他年紀小,身上穿著一件銀白的紗罩長袍,裡面是蘇繡的花樣。微微捲曲的棕色長髮有些散亂,在鬢邊垂落。
他沒有回頭,似乎也沒有看著佛像,而是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麼,即便是聽到了門口的響聲,也以為是佛堂的僕從前來添置燈燭,沒有什麼反應。
晏遲走近了幾步,在他身後停步,垂下手撫上了他的肩膀,低聲道:「可是受委屈了?」
熟悉的聲音響起,東吾茫然一愣,旋即轉頭看向晏遲,眼眶頓時紅了一片,眸中水光發潤,聲音不似平常清越脆亮。
「晏哥哥……」
他才叫了一句,眼淚忽地就掉下來了,噼里啪啦地落滿衣襟。隨後又轉過身,抬手擦了擦眼淚,看著眼前的菩薩道:「哥哥快回去吧。原是我自找的,陛下又不……又不喜歡我。」
他抿了下唇,續道:「倘若是有情意的人,就是嬌縱行事、以下犯上,陛下也會……也會心存憐惜。我……我算什麼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