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山區沒有這麼熱。」項誠說,「大城市裡一天比一天熱了。」
遲小多心想也是,能耗是建築建造中很重要的一環,比起鄉下與從前,整個世界都熱了很多,他知道項誠已經對驅委非常牴觸,能不提就儘量不提。考完試以後,兩人就離開北京。
「考到證的話有什麼好處?」遲小多說,「能漲工資嗎?」
「可以掛在地方機關。」項誠說,「這樣有任務,就會優先來找你接,可以養家餬口。」
「可是所有涉案人員都會被清除記憶的不是麼?」遲小多說。
「不一定。」項誠答道,「要看實際情況,有些大家族,和驅委內部有聯繫的,你也沒辦法摸上門去讓人聞離魂花粉。還有很多事情,驚動了政府高層,總不能清除人的記憶吧。」
遲小多點點頭,說:「那麼能賺到錢麼?」
項誠想了想,說:「可以,我看了他們的試行規定,只要過了就不難。」
遲小多不知道項誠讀進去了沒有,據項誠所言,自己是個學渣,不過沒關係,今年沒考過,明年再來就好了。倒是項誠很奇怪,遲小多居然很認真地在做他的真題卷,還對答案。
「你也要考驅魔師嗎?」項誠詫異地問。
「沒有。」遲小多說,「我得了一種『看見真題選就忍不住要做完』的病啊。」
項誠:「……」
遲小多的降妖設備師第一年出規範,還沒有出複習資料,只是大概給了備選書目和範圍,全憑各自經驗積累在複習。報名的人也少,畢竟從小有法術的驅魔師都不會選這行,頂多就是驅魔師的老婆輔修一下。
然而遲小多偷偷問過可達,大部分驅魔師的家人都不太支持,所以整個考試報名的人數不到兩百人,至於過幾個,則要由上頭領導審批確認。可達打的包票是只要考到前二十,一定能過。於是遲小多隻好用項誠的資料,配合可達列出的書單一起複習。
學習是件快樂的事,遲小多向來不覺得文科就是死記硬背,反而對妖怪們很有興趣,一邊讀書一邊做筆記,思緒在光怪陸離的世界裡穿梭。
他知道了從前沒有接觸過的許多事,小時候疑惑的許多問題也有了答案。這是個多神論的體系,每一個民族,都有自己的守護圖騰。而這個圖騰,則是遠古時,天脈與地脈互相影響,被人類龐大的集體意識左右逐漸形成的。越是歷史悠久的民族,其精神體系就越強大。華夏民族在這一點上,是至為強悍的,只因華夏的歷史悠久,存續過程中所遭受的苦難相較於其他民族的苦難也更多。
苦難聚集,久不消散,成為「魔」,也就是「心魔」一詞的由來。
遲小多不禁又想到高速發展的現代社會中,「魔」的成形,是否比古代更強大?
歷史是不斷重演的,動盪與安定彼此交替,一段治世結束後,將迎來失去秩序、陷入黑暗的末法時期,直到苦難被救贖,新的世界確立,一切又歸於平靜。
「魔」在和平年代,是一個積累與孕育的過程,而到了某一個社會崩潰、法紀消湮的時期,「魔」的力量就會肆無忌憚,釋放出來。於是古代常有「天下大亂,妖魔叢生」一說。
驅魔師千年以來的職責,就是控制這股由個體產生的負面情緒,並在其聚集到足夠影響社會的程度時,及時予以驅散,讓動盪來得更晚一點。
項誠看書看得頭昏腦漲,這種學習方式真的是太欺負人了,在圖書館做了套題,對完答案後只有三十五分,及格要六十。
半晌後,項誠長吁了口氣,靠在椅背上,一手搭著遲小多的肩膀。
「休息一下。」遲小多說,「我把錯的地方給你標註出來,回家再分析。」
「這不適合我。」項誠微有煩躁地說,「萬般皆下品,唯有讀書高,去他媽的。」
項誠把筆記本摔在桌上。
遲小多不住笑。
隔壁的一個男生也覺得很好笑。
「你們在看什麼?」那男生轉頭看了眼他們桌上稀奇古怪的書。
「查資料。」遲小多說,「寫論文,中國民間傳說研究。」
「驅魔師。」男生看了眼遲小多的書的封皮,說,「很有意思的職業。」
「你讀哪個大學的?」遲小多問。
「工作了。」男生說,「作家。」
「作家也是驅魔師。」項誠說,「你們驅的是人心裡的魔。什麼職業,都是在驅魔,大家都是驅魔師。」
「過獎。」男生笑道,「先走了,拜。」
男生挾起筆記本,朝他們拜拜。
圖書館裡,夕陽照進來,落在兩人的身上。
項誠拿起身邊位置上別人忘了帶走的書,一本《月亮與六便士》。
遲小多說:「加把油,努力一下,就像高考一樣,考過就萬事大吉了。」
「沒高考過。」項誠搖搖頭,自言自語道。
遲小多說:「反正拿到證,就可以過新生活啦。」
「新生活?」項誠說,「其實都一樣,你想過什麼生活?來北京前,我想的其實是,隨便考考,考不過,就回廣州去,安安分分地過日子,和你作伴,不再幹這行了。」
遲小多:「………………」
遲小多驚訝地看著項誠。
「怎麼能這麼說?」遲小多不太明白,問,「你不是來北京找家傳法寶的嗎?而且世界和平,是你的理想啊。」
「理想是可以放棄的。」項誠說,「何況這也不是什麼理想,做這行越久,就越不想繼續下去,想回去當個平平凡凡的人,哪怕當王總的保安也好,回家能吃口熱飯。」
遲小多突然覺得自己一直很不了解項誠,除了喜歡他的帥,還有什麼呢?這句話令他深深地傷了心,同時檢討自己的花痴,喜歡一個人,要當對方的靈魂伴侶啊!這種心態要不得,要好好地理解他。
「我們來互相深入地了解一下吧。」遲小多認真地說。
「不是不想告訴你。」項誠苦笑道,「很多事不想讓你操心。」
「這是不對的啊。」遲小多答道,「我覺得你是個很有天賦的人,陳真、可達、宛媛……他們都覺得你很厲害呢。」
「你呢?」項誠看著遲小多,說,「你的理想是什麼?」
「跟著你啊。」遲小多說。
「跟著我有什麼意思?」項誠答道,「我還想跟著你呢。」
遲小多心想那不如大家收拾資料,回廣州去吧?可是如果這個時候放棄了回去,他們的記憶就沒有了,這是坑爹呢!不行!一定要考過!
「你想過什麼樣的生活?」遲小多問。
項誠答道:「我不知道,我是一個沒有根的人,只是發發牢騷,複習吧。」
遲小多想了想,說:「我挺喜歡這樣的,以後可以跟著你一起去驅魔,可以冒險,比起以前的生活來說,精彩了很多啊。」
「是嗎?」項誠沉吟片刻,而後道,「冒險,嗯。」
遲小多笑了起來,拍拍項誠的肩,項誠專心地注視著桌上的資料,抬起眼時,黃昏的陽光在桌上緩慢地移動。
「我是不是很自私?」項誠突然問。
「啊?」遲小多問,「為什麼?」
項誠搖搖頭,那一瞬間,遲小多忽然就明白了。項誠有種愧疚感,從他們認識至今,說到底都是遲小多自己在付出,這種感覺閨蜜以前也說過。
【你包養一隻鴨子,兩人的付出是不對等的啊!戀愛上頭,昏頭昏腦的可以這麼過,以後呢?】
遲小多卻覺得很心甘情願,為什麼?因為喜歡啊。可是閨蜜說,喜歡總是一時的,喜歡要變成愛,到了愛的時候,一時還好,日積月累,時間漸長,是不是還能接受這種不對等的付出、不對等的生活?管它的呢,現在還沒在一起不是麼?在一起再說……遲小多的腦子裡一團亂麻,向來不擅長處理分析這種事,於是先拋到腦後,不管了。
項誠今天話很少,遲小多知道他在思考以後的事,他要什麼樣的生活,要怎麼做,都在慢慢地發生轉變。晚上項誠洗澡時,遲小多躺在床上和閨蜜打電話,八月的天氣,電風扇吹著,洗過澡了還好,沒有廣州這麼悶。
敲門聲響,外面有訪客到,徑直來了遲小多的房間。
「項誠。」陳真的聲音說。
項誠在外頭的浴室里應了聲,遲小多掛了電話,一個打滾爬起來,陳真進臥室,房間只有十個平方,地上鋪著拼圖墊,一張小電腦桌,兩人面面相覷,陳真脫了鞋進來,在膠墊上一滑,差點摔倒。
遲小多:「……」
「怎麼跑這裡來住了。」陳真說。
遲小多撓撓頭,笑了笑,說:「北京房子貴,項誠的朋友幫找的。」
陳真問:「給你倆找個大點的房子?」
項誠洗過澡,濕淋淋地出來,說:「不用了,反正考完就走,坐吧。」
陳真左右看看,坐在地上,牆角那裡。遲小多燒水讓他喝。
項誠又在洗兩人的衣服,陳真翻了翻遲小多的書,遲小多不住心想這傢伙來幹嘛的,因為上次的事情來道歉的嗎?已經過了半個月了。
「貂呢?」遲小多說。
「沒跟著出來。」陳真答道,「複習得怎麼樣了?」
遲小多做了個噓的動作,探頭看看外面,項誠在洗衣服晾衣服,沒聽見。陳真明白了,點了點頭。
「喝東西嗎?」遲小多給陳真泡了杯果珍,陳真說:「沒去可達兄家裡住?」
遲小多搖搖頭,陳真說:「加把勁,項誠今年的考試應該不難,實踐和面試是他強項,只要筆試過了就行。」
遲小多小聲問:「我的呢?」
陳真想了想,說:「把範圍背下來,多做點拓展閱讀,沒問題,和考國考差不多。」
遲小多點點頭,陳真又問:「項誠做去年的卷子,得了多少分?」
遲小多看了眼去年的試卷,答道:「他的妖怪分析題沒怎麼錯,就是容易看不清楚配圖是什麼東西,不定項選幾乎沒分。」
「我看看。」陳真接過卷子。
驅魔師考試卷分成選擇題與問答題兩大部分,選擇題里有單選與不定項選,單選題項誠錯了一半,不定項一分都沒拿到。
「我也不太懂。」遲小多說:「降妖師考試真題太少了,只好做驅魔師的試卷,大部分對的地方都是蒙的,你給我講解一下?」
陳真指著其中一道題,朝遲小多說:「像這種,陷阱都在題干里。『小明在執行驅魔任務時,在鬧市區里遇見一隻偽裝成裝修工人的九尾天狐,在組織沒有清場的前提下,如何把影響力減到最小並有效善後,選擇一或多個善後方式。』」
「A:尾隨跟蹤,進行標記,並逼到沒人的地方出手解決。B:請現場的普通人配合,告訴他們自己正在拍戲。C:偽裝成國家安保人員,逮捕高科技罪犯。D:嘗試談判,套話的方式解決。」
「嗯。」遲小多自己做的時候做對了。
「九尾天狐的反追蹤能力很強。」陳真說,「這個要結合妖怪的實際能力,如果是豬妖,可以這麼做,狐狸和黃鼠狼就完全不行。」
「對。」遲小多答道,「根本不可能逼到某些地方,這道題你幫我看看,我對了答案也不知道為什麼。」
「混合妖怪……」陳真翻到去年考試的附加題,上面是一隻手繪的長著貓頭,耳朵是雙翅膀,梳了個朝天辮,舌頭很長的,萌萌的怪物。妖怪手上拿著兩個狼牙棒,腳上踩著一坨祥雲。
遲小多說:「這算是控制系妖怪嗎?」
「不一定。」陳真拿了支筆,說,「這種題,你要分解它的各個部分,你看它的鼻子……」
陳真解構那隻妖怪,說:「這個在現實世界裡是沒有的,出題的人要通過你對妖怪的認識,結合收妖經驗來分析。是出題的人想像里的妖怪。你看它腳下踩的祥雲……就證明它有御雲飛翔的能力……」
「啊!我明白了!」遲小多說。
分析題一共有三個部分,1:給妖怪命名。2:根據圖示猜測這隻妖怪的能力。3:為該妖設計一張技能樹形圖。
項誠洗完衣服進來了,站在旁邊看,陳真詳細地解答了這道題,兩人不住點頭,陳真又說:「對比不同妖怪的能力程度,你要使用這個公式。能力是邊際遞減的。」
項誠漠然說,「漏題我也背不下來。」
「附加題嘛。」陳真說,「答得出就答,答不出就算了。」
遲小多收起資料,陳真又說:「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問周宛媛,她爸爸就是閱卷的。」
遲小多點頭說好的好的,過幾天整理一下,去找周宛媛輔導。
「什麼事?」項誠說。
陳真沉默片刻,喝了口熱果珍,項誠在遲小多身邊坐了下來,陳真不說,項誠也不問,翻翻手裡的書,就當他不存在一般。
遲小多看陳真,又看項誠,猜想陳真是不是要道歉,又不好意思開口,孰料陳真沉吟良久,放下杯子,說:「今天幾號了?」
「八月十七。」遲小多說。
「一注考試延遲一個月。」陳真說。
項誠:「看到了。」
大家又不說話了,陳真沉默片刻,項誠把手裡的書心不在焉地翻得嘩啦啦響。
「距離上次事件結案。」陳真似乎想起了什麼,說,「過多久了?」
「沒有結案。」項誠冷冷道,「在我這裡沒結案。」
陳真擺擺手,說:「不要和我較真,我也不想。」
項誠說:「你回去吧。」
遲小多忐忑看著項誠,生怕兩人再吵架,陳真卻低頭翻手機,找到備忘錄。
「二十天。」陳真說,「差不多,可以繼續往下查了。」
遲小多:「!!!」
項誠:「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