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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河如覆(一)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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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哥哥, 你什麼時候成家?】

【怎麼突然這麼說?】

【我今天看見他們在說你。】

【不要管那些閒話, 怎麼了?他們讓你不開心了?】

【沒有, 我只是想……如果你有個愛人, 在一起互相支持, 像小多和項誠那樣……】

【人生在世, 各有各的幸福, 不用去羨慕別人,羨慕不來的,何況我覺得這樣就挺幸福。】

陳真第一眼見到自己的弟弟, 是在他十二歲那年,那一天他忙著哭去了,沒有意識到這個小嬰兒將伴隨自己一生。

「真兒呢……真兒……」

彌留之際, 母親還在叫陳真的名字。

陳真被父親帶到病房前, 母親臉色蒼白,緊緊地握著他的手, 低聲斷斷續續地說了幾句, 手指輕輕地抬起來。

「這是……你弟弟。好好……照顧他。」她說完這句話後, 便閉上了雙眼。

「媽?」陳真的聲音發著抖。

「出去出去。」

醫生開始搶救, 護士抱著襁褓中的陳朗轉去育嬰室, 陳真手足無措地站在病房外,所有人忙成一團, 唯獨忽略了他。

他隔著溫房,看了眼正在照光的弟弟。

母親辦完喪禮, 陳朗出院那天, 父親有事出公差,不能回家,於是陳真下午請假,打車過來,把陳朗帶回家去。

嬰兒的手無意識地動了動,抓住了陳真的手指頭,陳真費好大勁兒才把他的手掰開。

回到家以後,抽空前來幫忙的親戚教給陳真怎麼熱奶瓶,怎麼換尿布,陳朗先天失聰失明,也不會哭,只會發出奇怪的叫聲,要隨時注意這個脆弱小生命的表現。

亂七八糟地吩咐了一通,陳真大概記住後,親戚走了,保姆也走了。家裡因為父母的職業,不能請外人來時時守著幫忙。

於是陳真沖泡了嬰兒奶粉,小心地拿著給陳朗喝,喝完以後抱起來,卻被吐了一頭。

陳真:「……」

陳真剛要去洗澡,小陳朗又在亂動,陳真簡直忙得焦頭爛額,筋疲力盡。

直到深夜時,父親陳戎回來了。

陳真趴在桌前寫作業,桌旁是一張嬰兒搖床,陳真寫一會,便搖幾下。

「吃過了?」陳戎問。

「吃過了。」陳真說。

「我問你。」陳戎又道。

陳真才想起來,說:「忘了。」

「桌上有菜,我看著他,你去吃。」陳戎說。

保姆做了飯,還放在桌上,陳真隨便吃了點,看到陳戎抱著弟弟,低聲哼著歌,在客廳里慢慢地晃,小陳朗趴在父親的肩膀上,閉著雙眼。

「他聽不見。」陳真朝父親說。

「他耳朵聽不見。」陳戎答道:「心裡聽得見。」

「他眼睛是不是也看不見?」

「新生兒都是這樣。」陳戎說:「別胡思亂想,耳朵的事,過段時間再去檢查。」

陳真看著熟睡的弟弟,沉默不語。

北京的秋天黃葉滿地,窗外一片蕭瑟,從此陳真人生的任務,除了學琴,練琴,補習班,學法術之外,又多了一項——照顧弟弟。還必須把頭髮剪成寸頭,以免被陳朗扯住。

陳戎朝陳真說:「看,你弟弟在朝你說話。」

陳真在給陳朗換尿布的時候,小陳朗的手漫無目的地揮了揮,抓住了陳真的小手指。

陳真一直以為這個小東西活不了太久,新生兒聽力初篩,篩出先天耳聾,後面又發現先天失明。但它仿佛帶著母親臨死前強大的,堅韌的生命力,活下來了。

陳戎想盡一切辦法,卻終究無法解決小陳朗先天的毛病,陳真小心地路過客廳,看到父親在家裡踱步,自言自語。

「哪怕能聽見,或者是看見都好。」陳戎喃喃道:「否則怎麼和外界接觸呢……真兒?」

陳戎聽到聲響,陳真馬上站到一旁,手背在身後。

「手裡拿的什麼?」陳戎問。

陳真搖頭,陳戎說:「拿出來。」

陳真退後些許,陳戎走上前去,陳真只得把手裡的東西拿出來——那是母親生前穿過的一件外套。

「拿外套做什麼?」陳戎說。

「弟弟不舒服。」陳真說:「一直動,還叫,睡不著。」

陳戎沒有再說,陳真拿著外套走了,用它包裹著小陳朗,陳朗漸漸地睡著了。

半夜,臥室里,十二歲的陳真抱著母親的外套,側躺在床上,哽咽流淚。

太陽依舊升起,冬日茫茫,北京全城大雪,一片蒼白。

「喂!陳真!」同學喊道:「打桌球去吧!」

「不去。」陳真一邊肩膀上挎著包,說:「回家有事。」

「走吧。」

「不去。」

「你這幾天幹嘛了,一放學就往家裡跑。」

陳真什麼也沒說,上了路邊等著接他放學的車,回到家裡,聽到兩個保姆小聲議論。

「這小孩太可憐了……還不如沒被生下來……哎……」

陳真從保姆面前走過去,保姆馬上不說話了,他把書包扔到一旁,看見弟弟張著嘴,發出嘶啞的,啊啊的叫聲,像只枯巢里等著被餵食的,可憐的雛鳥。

手小,腳小,嘴巴也很小,一切都這么小,陳真用手指摸了摸弟弟的牙齦,似乎長出牙齒了。

陳朗兩隻手抱住了哥哥的食指,安靜下來。

深夜裡,陳真困得要死,陳朗又開始叫了,陳真檢查過尿布沒有問題,也剛餵過奶,不知道在叫什麼,陳真一邊趕作業,一邊搖陳朗的嬰兒床,陳朗卻叫個不停。

那叫聲聽起來毫無意義,只是啊——啊——的,聲音很小,一陣一陣,就像幼貓的叫聲一樣。陳真開始以為嬰兒都是這麼發聲的,但逐漸發現,陳朗似乎是在用這種方式哭。

陳真只得抱起陳朗,到處走動,唱歌。陳朗一被抱起來,就不叫了,乖乖地趴在陳真的肩膀上。

其實讓他這麼叫也沒什麼,嗓子又不會叫啞,畢竟不是大哭大鬧,也不煩。陳真心想,但是陳朗一叫,自己就坐不住。

「沒有辦法。」周茂國的聲音在客廳里說。

陳戎長嘆一聲,周茂國說:「可憐了兄弟倆。」

陳真抱著弟弟,從虛掩著的門外朝內看了一眼,陳戎走過來,關上了門,陳真看看肩上趴著的弟弟。

陳真初中畢業後,進了一個離家有點遠的高中,依舊重複著他家——學校的生活。

「陳真。」一個同學說:「放學去北海滑冰吧?」

「不去。」陳真答道:「有事要回家。」

「你爸管得這麼嚴啊。」同學又道。

陳真擺擺手,說:「改天吧。」

「改天改天。」別人哭笑不得道:「這都改多少次了。」

陳真只是笑笑,不說話,圍上圍巾,上了等在校門口接送的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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