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真回到家,換鞋,看到陳朗扶著沙發扶手,正在一步一步的挪動。
「喲。」陳真說:「找什麼呢?」
陳朗挪到沙發另一邊去,伸手去夠電話聽筒。
「心情好嗎?」陳真問,過去把聽筒交給他,小陳朗一感覺到陳真回來,就馬上不要聽筒了,抓著陳真的手,死活不放,陳真連衣服還沒換,無可奈何,只得把他抱起來。
陳真有時候很鬱悶,父親工作忙不在家,只得自己去照看,幾次想交給保姆不管了,卻常常看到保姆在忙活,陳朗太小,兩歲多剛學會走路,還費了好大的勁,陳真一不看著,陳朗不是打壞東西就是摔跤。
做作業的時候,陳真還得背著陳朗,背一會換成抱著,再不行就在床上支個小桌子,讓陳朗在自己旁邊爬來爬去。只要陳真在身邊,陳朗就會漸漸地安靜下來,有時候甚至還可以稍微離開陳真身邊一點,找點事情,自娛自樂一番。
春天來了,陳朗四歲那年,北京的春天氣候很好。
陳真破例帶了學校辯論隊的隊友回家,準備辯論賽的稿子,兩男兩女,陳真是隊長,負責自由人與結辯。
「哈嘍。」
「你好——」
「你好呀。」
「這是我弟弟。」陳真說:「陳朗。」
陳朗正在客廳里亂抓東西,隊友們進來了,陳朗感覺到地上的震動,拍了拍桌子。
「他聽不見也看不見。」陳真有點忐忑地朝幾個隊友說。
「哦——」
陳真不想告訴同學們自己家裡的事,父親是驅魔師,這職業本來就不能在世俗社會面前曝光。陳朗又先天三失,一旦班上的同學知道了,馬上就會傳來傳去開始議論。無論是同情還是理解,陳真都不想自己成為同齡人口中的談資。
「先來準備稿子吧。」陳真說:「晚上在我家吃飯。」
「你弟弟長得真可愛。」隊友說。
陳真說:「不要抱他,他不大喜歡被陌生人抱,會緊張,偶爾會攻擊人。」
隊友們點頭,圍觀了陳朗一會,有人問:「陳真,你不告訴你弟弟你回來了嗎?」
「先……不管他吧。」陳真事情多得很,沒空陪陳朗,說:「待會再說,我一碰到他,他就讓我抱,太粘人了,來,現在開始。」
大家嗯了聲,陳朗在他們回來前正在抓東西,現在站著不動了,似乎在感覺哥哥的存在,大家儘量避免驚動他,輕手輕腳地從客廳里過去。
「美是客觀存在,還是主觀感受……」陳真翻了下稿子,開始準備辯題。
隊友們時不時探頭張望,見外面陳朗一個人孤獨地坐在沙發上。
陳真無意一瞥,瞥見四歲的陳朗靜靜地坐著。
「繼續。」陳真說:「不用那么小聲,他聽不見。」
模擬進行到一半,外面傳來聲響,大家都嚇了一跳。
陳真家裡的沙發桌子都用防撞材料包裹起來了,地上也是地毯,倒不是太緊張。
「你弟弟摔倒了。」隊友說。
陳朗把茶几上的木頭杯子打翻下來了,自己也摔倒在地上。
陳真示意先不要去扶,觀察了一會,朝隊友們說:「他一般自己會站起來。」
小陳朗張嘴叫了幾聲,沒有得到回應,陳真有點疑惑,過了好一會,陳朗果然自己站起來了,於是陳真和辯友們便不管陳朗了。
「人如何認識這個世界,世界就是人眼中的樣子……」隊友說到一半,注意到陳朗正在抓一個玩具,笑道:「你弟弟喜歡什麼?」
陳朗抱著個木雕玩。
陳真抬頭看了一眼,說:「他喜歡有花紋的東西,由此可見,美是一種主觀感受。」
眾人笑,片刻後,小陳朗朝著陳真所在的地方慢慢地爬過來,大家自動自覺地抬起腳,讓他從桌子下爬過去,陳朗爬了幾個來回,最後坐在桌子下,不動了。
陳真試著放下腳,小陳朗馬上抱住了陳真的腳。
陳真只好把他抱起來,小陳朗開始搗亂,一會動一下,還會把手塞進陳真嘴裡去,弄得陳真沒法說話,最後陳真說:「今天就先到這裡吧。」
大家開始吃飯,陳真給陳朗餵飯吃,陳朗又把碗打翻了。陳真忙朝隊友們道歉,擦桌子,說:「他偶爾會有點不舒服,季節變化的原因。」
當天送走隊友,陳真背著陳朗,朝朋友們告罪道別,大家紛紛表示沒關係,還覺得陳朗挺萌的。晚上,陳真看見陳朗自己坐在床上,孤零零的,心裡覺得有點難受。
「聽到了嗎,他們誇你是小帥哥。」陳真道:「說你長得比哥哥還帥呢。」
小陳朗只是坐著,沒有任何回應。
陳真有時候心想,陳朗算是人嗎?他的基因是人,卻沒有任何人類世界的認識,在他的精神中,世界一片漆黑,沒有過往也沒有將來,沒有色彩也沒有聲音,他有時候很好奇,三失人群腦海中想的都是什麼?
他們的思想世界裡,那個永無止境的黑暗,會隨著他們的觸覺感知外界,而具備著精神的波瀾嗎?
陳真知道陳朗能區分自己與陌生人,也許是靠氣味,卻已經不大認識父親了。
陳戎殉職那天,北京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,陳真一身黑西裝,抱著同樣穿一身黑衣服的陳朗。
來弔唁的人很多,陳真挨個朝他們打招呼,表示感謝,送父親進焚化爐時,陳真把五歲的弟弟放下來,陳朗難得的很聽話。
「跪下來。」陳真小聲說,摸了摸陳朗的膝蓋,示意他跪在地上。
兩人面朝送進焚化爐的棺木跪著,陳朗又朝陳真身上爬,要抱。
陳真眼睛通紅,幾次讓陳朗跪好,陳朗只是十分不安,陳真使勁把他朝地上一杵,帶著哭腔,大聲道:「跪好!爸爸死了!」
陳朗感覺到了,嚇了一跳,不停地喘氣,全身發抖,臉上現出彷徨的表情。
「磕頭。」陳真忍著哭聲,說:「小朗,給爸爸磕頭。」
陳朗跪在地上,不知所措,陳真按了按他的頭,讓他伏身,陳朗不敢動,陳真在一旁磕頭。
當天夜裡,陳真抱著陳朗,湊在他的頭髮前,哽咽不止。
「你想爸爸嗎?」陳真難過地說:「你不認識他,對嗎?」
陳朗伸出手,漫無目的地抓了抓,陳真拉起他的手,按在自己的臉上,抱著陳朗埋頭痛哭。
「你想媽媽嗎?」陳真道:「小朗?」
陳朗把陳真的鼻涕眼淚抹開,抹了陳真一臉,陳真哭著哭著笑了起來,笑了一會,又難過地哭了很久,足足一夜,天亮時,才在沙發上睡著了。
又一天,房間裡,陳真盤膝坐在地上,燃起心燈,黑暗一瞬間為之飄散。
符文繞著陳真身周旋轉,光芒之中,出現了一隻魂獸模糊的輪廓。
「小朗?」陳真說:「你看得見我嗎?」
七歲的陳朗坐在陳真的對面,不安地動了動,心燈的光芒照耀了兩兄弟的靈魂。
陳朗的七魄形態浮現,成為七個靈魂符文,具象化為脈輪,在身前旋轉。
陳真的中樞魄化為一隻閃光的貂,伸出爪子,小心翼翼地嘗試著去觸碰陳朗的中樞魄。
就在魂獸觸及陳朗脈輪的一瞬間,嗡然巨響,兩兄弟的靈魂里,出現了一道大閃光。
陳真終於看到了弟弟的精神世界。
在這個世界裡,一切都具象化為各種古怪的符號,猶如奇形怪狀的簡筆畫線條,就像海洋一般,而在海洋的最中心處,有一個頂天立地的,巨大的雕塑。
雕塑猶如一座偉岸的圖騰,高高屹立著。所有雜亂的印象都圍繞著它起伏,旋轉,作不規則的運動。
它像是人的形象,有人的特徵,又並非形象化的人。
就像現代藝術里表現出的,用支離破碎的構圖拼合成的,概念化的「人」。
他由線,點與面組成,歪歪扭扭地矗立於陳朗的內心最深處。
他理所當然地存在於此,指引著思想的世界,支撐著這混沌的星河。
他發著光,照亮了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印象海洋。
——未完待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