陛下, 陛下,您慢点, 您别急啊, 您总得把宫袍换了。阿呦一如当年地狠狠瞪了眼洛千儿,只恨自己当初没狠下心来毒哑洛千儿。怎么她家公主殿下, 每次找不到驸马, 都要被洛千儿捉弄一番。
难道历史真的总是一幕一幕重演吗?
恰好高岚因抱着闹闹,走到洛千儿身旁,有些嗔怪地问道:
你干嘛非要捉弄姐姐,直接告诉她连烈锦在哪儿不就好了。你我又不是不知道,她这三年来过得有多苦,况且天气冷了, 姐姐往外面跑,手上的骨头又会疼得钻心。
岚儿,人家都说小别胜新婚,怎么这么久不见,你就会责备我呢?洛千儿欢乐地看着高璟奚失了一国之君应有的仪态和平日里的淡定,你姐姐毕竟是皇帝,能捉弄她的机会少之又少。如今,我终于报了她绑架我的仇,大快人心啊。
小人得志,要是我姐夫知道了,你肯定吃不了兜着走。高岚因一脸无可奈何的神情瞧着洛千儿,她是真没想到,洛千儿这个没心没肺的人,还挺能记仇。可是,你还没告诉姐姐,姐夫到底在哪里啊?
刚刚抱起自家孩子的洛千儿,突然愣住了,好像是有这么回事,她呐呐笑道:
不碍事,她们今天找不到对方,明天也会找到的。反正咱们皇上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寻连烈锦嘛。
你这说的跟我姐夫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钦犯一样。
哎,谁叫我一回来就听见高璟奚要纳妃的消息嘛。
闻言,高岚因嫌弃地瞥了眼洛千儿,就只有你这个脑子会信这种谣言,连我们闹闹都知道谣言止于智者。
发现娘亲在夸奖自己,闹闹连忙附和不已,娘君笨笨。
因为是新年的关系,长雍此刻成了烟火漫天的不夜城,一簇又一簇的焰火飞啸着在蓝黑色的天空宛如百花绽放,明亮的颜色将黑暗妆点得如同白昼,却又比白昼更加绚烂、梦幻。大街上还有许多商人在招揽客人,沿街上开着很多铺子,一路排到了很远。
天元居上传来笙箫合奏的欢快曲调,人们被清丽的乐曲声吸引,纷纷走了过去。四周耀眼的灯火将碎玉河照得波光粼粼。
一个又一个须臾串起来的美妙色彩中,高璟奚穿着薄薄的红衣穿梭在满城绝艳里,柔软润泽的长发在她身后高高飞扬着,偶尔有纯白的鹤羽穿过黑发,不知是梨花还是雪花。
如那夜一般,高璟奚穿过人潮汹涌,将人声鼎沸都抛下,耳边听着起起落落的水声。她看见不远处的少女披散着一头银发,彷佛有熠熠月光在少女身旁跳跃起舞,似乎下一刻那少女便会乘鹤引光,消失不见。
幸好,不再是隔水相望,而是临水相伴。
高璟奚感觉自己的心微微一动,像是春风拂过地上的枯叶,发出了哗哗的声响,又像是玫瑰花瓣浸透了水,艳丽得如同黑夜里的温暖灯火。
似有人为她凭风画眉,月下重逢是她最美的妆容。
她突然感到一丝剧烈的疼痛,往常那根死死栓着自己,时不时拉扯撕裂自己的铁丝,彷佛被这灯火的热度突然熔化成了漫天的微红。那微红飞舞盘旋,最后化为了一根红线。
红线替她缠绕在那人与自己的小指上,她有些想哭,又想笑,还恍惚着不敢上前。她害怕这个背影,一如往昔,似水中凉月,指尖再怎么轻点,或迟或早,都会融解。
少女手上握着的大白萝卜一下掉在了土地上,圆圆的萝卜朝河岸边缘滚去,不负众望地掉入了河底,卷起一阵白色的水沫。感受到手心空空的少女,慌忙地垂下眼,追寻着萝卜的踪影。
萝卜越沉越深,只在微亮的河面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高璟奚突然有一个念头,就让她这样远远地看着连烈锦。
萝卜沉水,却永远沉不到水底,她远远地看她,也不会看到尽头。
为了找你,我都没盯紧手里的白萝卜。这下白萝卜只能被那些坏鱼叼走了。连烈锦懊恼地将长发拢到脑后,有些不好意思地偷偷瞧着高璟奚,看着这个她万般熟悉,却担心她对自己陌生了的女人。
萝卜花灯一直亮着,白萝卜就送给它们吧。高璟奚小心护着手中被琉璃罩住的萝卜花灯她刚刚换上了新的花烛。
花烛是新的,火一直燃着,萝卜从来都是当年的那个。
小小的烛火照亮了两人的脸,连烈锦自然而然地接过萝卜花灯,朝高璟奚微微一笑,轻启薄唇:
想吃点酸辣的吗?我刚好在城东王记订下了位置。
好。试探性地,高璟奚伸出手,轻轻触到了连烈锦的脸颊,细腻的、温润的、柔软的、熟悉的美妙难言的滋味,一下她空落落的心占得很满。
莫名的悲伤和巨大的幸福,在这个时刻无限在高璟奚心底延长。
很多年后,高璟奚再度想起这个瞬间,好似漫天星辰之上的神,终于在这一天发了善心,怜悯了她无望也无限的等待。神随手播撒了一粒蔷薇种子,恰巧落进她荒芜之至的心,在须臾以后,开出了花。
她们互相接近着对方,像是夏日河面上游鱼吐出的两串泡泡,心脏犹自剧烈地跳动着,动作却轻柔地像幽花拂过轻羽。
害怕这是一场梦吗?连烈锦撩起高璟奚的发丝替她别在耳后,不知从哪飘来朵朵柳絮,差点迷了她们的眼。
怕,可是又不怕了,高璟奚先是点头,既而狠狠地摇头,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
走吧,不会让你再等了。似乎能读懂此刻的高璟奚,连烈锦将宽大的袖子盖在高璟奚手上,牵着她、暖着她,坚定地往前走去。
时光、喧嚣、灯火、人流,天地间的一切,她们都穿梭如无物,冷风灌进了衣袍中,也没那么冷了。
她们并肩从城南往城东走去,路上有杂耍艺人正在训练小猫跳山羊,每跳过一次,那只橘色的猫咪就会得到一条小鱼干。
然而,这一次小猫呼噜两声,舔着爪子上的毛,一溜烟儿跑了出去。杂耍艺人也不着恼,笑着对围观的人说着吉祥话,偶尔有人朝地上盘子扔了几两银子,也乐呵呵回礼。
烈...烈锦。高璟奚低着头轻轻叫了一声。
嗯,殿下?连烈锦晃了晃她们交握的双手,眼里一片温柔,我听说你现在是皇帝了,我要改口叫你陛下吗?
不要,不喜欢,高璟奚微微抬头,认真地看着连烈锦,眼底一片润泽,你的眼睛,能看见了?你能看见那只小猫吗?
嗯,我都能看见,我身上的伤都好了。
那你的......头发怎么会变白?高璟奚扑闪着睫毛,踮脚靠近连烈锦,轻轻抚过连烈锦的长发,生病了吗?
没有哦,银白色头发是我们暗影之力晋级了的表现。不过,这是个很长的故事。你听我慢慢给你说。
叮叮咚咚的声音响起,连烈锦推开了城东王记的木门,一股酸辣混着鱼的鲜香的味道涌了出来,暖暖的蒸汽包裹住她们二人,让人全身都暖了起来。
由于时辰不早了,店里几乎没有其他客人,只有老板和小二哥正在忙前忙后,收拾桌椅。
老板,我之前来定下了二楼窗边的位置。
诶,是你啊,刚刚好把鱼煮好,要来两壶米酒不?戴着宽边毡帽的老板,看见连烈锦这令人难忘的银白色头发,立马将人认了出来。他只用眼扫了过去,就明白这是非富即贵的人家带娘子来过二人世界了。
来两壶,还有来一碟放牛肉粉里的酸萝卜。
好嘞,客官请上座。
面前的铜锅咕嘟咕嘟煮着酸辣鲜香的红色汤汁,蒸汽袅袅,高璟奚不时望望窗外的焰火来掩饰自己一直盯着连烈锦的视线。
客官,米酒烫好了。老板手脚麻利地为她们二人端上了酒和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