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階似是永無盡頭地朝下延伸,就憑著那一枚銅球燈,二人約莫行得二刻功夫,腳下的路才平緩起來。
甬道森然,銅球的光只夠照亮第一人腳前數寸的路,趙姝整個人隱沒於黑暗,前路後路皆看不到,無止盡的黑暗裡,克制不住一樣,這一生過往種種走馬燈似地從眼前晃過,有一種極不真實的荒蕪感。
「刺客雖未查明,不過好像朝中已有人,想以新君無子之名,立田氏幼子為儲君呢……就要到了。」
前頭幽幽飄來這一句,也不知是怎麼了,趙姝的右眼皮突然就跳了起來。
又行了只一炷香功夫,麗娘在甬道盡頭轉動機括,推開遍是蛛網灰塵的石門,冰冷石門翻轉過來,竟就到了餘蔭殿的書閣里。
這所殿宇自先王后病故,最初兩年便只有年幼的趙姝一人住著,趙戩姬妾頗多幾乎占滿了各處殿宇,甚至還占用了藏書閣的一處偏殿,是故那處的簡牘書冊便都被挪到了餘蔭殿來。
也是巧,被挪來的儘是些醫藥雜書,彼時趙如晦方被趙戩收作義子,十二歲的少年已生得風姿若竹,而四歲的趙姝還是個行路都不太穩的奶娃娃。
那時節,她方沒了生母,奶母又恰帶著一歲多的英英在趙北省親來不及趕回,偌大的餘蔭殿裡,縱有再多的侍婢婆子,趙姝也顯得棄兒一樣,時常躲起來一個人偷偷哭。而趙如晦不過來了一個多月,只每回帶些糕點玩具來,偏就他合趙姝的眼緣,能將她哄好了。
「王上,奴婢先去看著人收拾寢殿了,您……」
聽麗娘語氣陡轉,正望著壁上彩畫沉溺往事的趙姝回頭,見到來人一身戎裝,她只錯愕怔愣了一瞬,便立刻快步朝他跑去,喚道:「阿兄,這幾日你去哪兒了!」
毫不掩飾的憂惶里,還夾帶了分欣喜,倒像是久別爺娘的孩子一樣,麗娘免不得笑出聲,視線觸過自家主上時,笑意頓住連忙退出書閣。
待她走後,趙如晦抬手輕輕捏了記趙姝覆了易容的臉:「刺客不是我的人,如今沒辦法,實在不得已才讓你入宮。宮中不比外頭,我要出城兩日,勤恤殿都是自己人,陛下謹記,除了新河君誰也不要信。」
勤恤殿是歷代趙國國君起居主殿,趙姝覺著他的話不尋常,可她也問不出所以然來,便脫口道:「替我的人怎樣了,聽說全邯鄲的名醫都去了,要不,讓我替他瞧一瞧?」
趙如晦只含笑盯著她瞧,在她幾乎要臉紅之前,他才好笑道:「婚儀自會如期,兩個身份也未嘗不可,大不了,我這輩子不娶妻,讓懷安王一脈絕嗣,也是無妨。」
趙姝耳畔紅透,垂了眸也不再追問,右眼皮卻跳得更厲害了。二人又在餘蔭殿晃了圈說了些往昔閒話,見麗娘領著一隊禁衛回來,趙如晦才又叮囑了兩句,翻身上馬朝著安遠門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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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趙戩從前住的勤恤殿,立刻就有醫署令端來湯藥與她號脈,醫署令是個留山羊鬍的中年人,趙姝端著藥朝麗娘看了眼,在後者點頭示意後,也沒猶疑,就在醫署令的嘮叨下,將湯藥一飲而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