蔥嶺以東的這部分路線,大唐朝廷早就了解,只是對於蔥嶺以西的部分不甚熟悉,因為那邊不在大唐的勢力範圍內。然而這幾個使者半天也說不清楚,從自己的國家到蔥嶺,究竟有哪些路徑和山川:「我們走了很久很久!走了好幾個月!」「跨過了一條河,但不知道那條河的名字。我們經過的時候,正值那條河的汛期,真是太可怕了!啊,那條憤怒的河水!」「不過,我們在路上,見到了用美麗的火鼠毛織成的毛毯,將它帶到長安,獻給了你們的君主。」「我們經過了狗頭人國,那裡的人都長著狗頭,每到月亮升起的時候,他們就……」
我聽不下去了,叩了叩門,走了進去。
這間公房是專門用來接待外國使團的,地上鋪著柔軟的氍毹,兩邊相對放著數把高背椅。唐人在正式的場合都要跪坐,蓋因坐在椅子上垂下雙腿的樣子,在他們看來極不雅觀,那些椅子是為不慣跪坐的外國使者而放置的。每次看到那些椅子,我都極其眼饞,於是最近我也求著崔顥去找工匠,做了兩把,每天回家進了自己房間就能解放雙腿,簡直快樂似神仙……咳,扯遠了。
大食使者們和兩名粟特譯語人分別坐在兩邊。使者們穿著白袍,膚色曬得黝黑,鼻子很大,鬍鬚濃密,典型的阿拉伯人長相,說起話來一派熱情洋溢的態度。兩名粟特譯語人面前的几案上擺著紙筆,紙上記的東西不多,顯然問得並不順利,兩個人愁眉苦臉的。我向他們倆點了點頭,轉而問那幾個大食使者:「山或許沒名字,水一定有名字。你們說的那條河,是不是拂剌河?」
「你說什麼?」使團的首領一怔,繼而笑著問道。
「我說,你們渡過拂剌河之後,沒經過底渠羅河嗎?」我也笑吟吟地反問。[3]
[1]關於井真成的信息、他的墓誌及相關的分析,作者參考了石見清裕《唐代的民族、外交與墓誌》第11章 。
[2]這幾段關於拂菻國的文字,取自《舊唐書》第198卷 拂菻國部分。但這並非作者偷懶:實際上,官修史書中關於較偏遠的國家的信息,大多正是以本文所描述的這種方式取得的。
[3]拂剌河即幼發拉底河,底渠羅河即底格里斯河。此處系用中古漢語發音讀出阿拉伯語發音,再轉寫為漢字。
第8章 侍女金盤膾鯉魚
使團首領頓了頓,逐漸收起了那種質樸的笑容,身體微微後仰,靠在椅背上,皺起了眉頭,用一種銳利的目光打量著我。
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。兩名粟特譯語人和康九娘驚愕地看了看我,又看那幾個使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