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維將文書遞給我:「阿妍說想做男子,我便教她知道,要做男子,就得先學會受傷和忍耐。」
他已是第九十八次說這話。我翻個白眼,去看那文書,果然是蓋著萬年縣令官印的「過所」。
通行證怎麼會這麼快批下來?我詫異,卻見有具保人簽字的那一頁下方,赫然是「玄都三景法師」玉真公主的名字。原來是走了後門——我韋小寶狀手舞足蹈:「細雨騎驢入劍門,兵發蜀中去者!」
西出長安入蜀,興平、武功、岐山皆是必由之地,也是古來史籍中常常出現的名字。
可我晃悠悠騎在馬上,耳中是蹄聲和隱隱的渭水聲,一時竟起不了懷古之情,只想著:可算是出了長安了!
——長安雖美極,雖盛極,可它究竟是作為「西京」存在著的。而一個城市,一旦成為「京」,便不可避免地要承載起許多人的欲望、野心、利益和……失落。
這座都城是有資格,也有「王氣」來將這些情緒擔負的:它的城池由隋朝巧思絕世的宇文愷設計規劃,傾一國廿載之力,方始修成;而於秀麗滋阜之外,它南面有終南山蒼莽峻拔,雄踞關中,素稱「九州之險」,西北則有漢長安的舊址——夕嵐說她小時頗在那的瓦礫堆中揀過些前朝舊物——咸陽原上一座座覆斗狀的漢家陵闕,若於落照蒼煙中望去,更發人千古幽思。
這個城市生來就是一座帝都。向晚時,縱身處高拔如樂遊原的地兒,放眼望去,目之所見也只是迷迷的一片晚霞,在這圍棋局也似的縱橫坊曲之中,由返家的官員們肥馬後的塵灰,食肆中羊肉索餅熱乎乎的香味,景教教堂大秦寺里剛剛燃起的燈光,平康里歌妓們正待卸去的口脂與頭油的香澤,同在一隻名叫「長安」的大鍋里熬成的,在秦川原野上蒸騰而起的,一蓬醉紅的、帝都式的晚霞。
而岐山縣的晚霞,卻又不同。它就那麼紅紅地、又高又曠遠地將自己鋪展開來,懸在大半個天空中,使得這本頗多山的地界,也顯出一份地廣天高來。
這裡的山都算不得高峻,可山的稜角與天的底色,卻格外鮮明地分別開來,勾勒成古拙的線條,使我想起一些久遠的傳說。
黃帝的臣子岐伯居住在這裡,鐘山逸叟筆下的封神榜張貼在岐山上,上古神鳥鳳凰一聲清亮的鳴叫,興盛了周室,醞釀了周禮,自此以後,宏大嚴整的周制,成為數千載華夏正統的源頭……
而在鳳鳴岐山的傳說許多年後的某個春天,的確又有一位鳳凰般英才卓犖的良臣名相,曾經率來數萬蜀漢兒郎駐紮此處,分兵屯田,鐵馬雲雕共絕塵,柳營高壓漢宮春。可也就在那個八月,他的生命和他的夢想,隨著划過渭水之濱的將星,一同隕落在這片土地上,那聲震關右的氣勢,短促得甚至跨不過一個冬天。
一千三百年前的岐山,也沒有鳳凰的啼叫,只有隱隱的雞鳴、狗吠,和店裡歇腳客人們的交談聲。這個小小的縣城在富實豐饒的大唐,依舊貧困而髒亂地安穩著,和南邊的五丈原遙遙相對,仿佛它們已如此相安無事地共同渡過了幾千年,而且還將一直相安無事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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