恰如在大唐的盛世繁華,火樹銀花之下,卻潛伏著將震動整個帝國的巨大危機。
第15章 應恐流芳不待人(李适之)
漢中一地氣候頗似川蜀,溫暖和潤,雖當此春末之日,已漸有暑熱氣息。夾路槐花滿樹開放,皎白纖媚,使漢中竟有了點長安的味道:朱雀天街旁遍植槐樹,長安人夏日最愛吃槐葉冷淘……
但那座繁麗宏偉的都城,於李适之的記憶中,卻染著苦楚的暗色。他的祖父李承乾在那裡被剝奪了皇儲之位,又被判流放黔州,鬱鬱而終,未能陪葬昭陵;而他的父親李象,本是皇太子之子,是太宗文皇帝親口許諾過「即使承乾有腿疾不得繼位,也當由他的兒子象繼位」的高貴身份,一生卻止於懷州別駕,又在則天朝被無辜罷黜。他的父祖葬禮有闕,是他三十餘年的人生中最為痛心之事。
他的仕途比他父親順遂許多。他起家之後,自金州別駕、湖州別駕到右衛郎將,接著又為朗州刺史,奉旨剪滅武陵的盤瓠蠻族,現在通州刺史任上。他剛剛在漢中見了巡視諸道、考核吏治的按察使韓朝宗,韓朝宗對他讚不絕口,說要呈上表狀,向聖人讚譽於他。
明日便要回通州了,這日李适之在城中稍稍閒逛。當地土貢除了柑橘、枇杷之外還有紅藍花,紅藍花可制胭脂,故而當地亦盛產胭脂。李适之看著妝肆的店主娘子們臨門吆喝,心中不由一酸。他的妻子許氏已於前年去世,「之子歸窮泉,重壤永幽隔」,他是不知還能為誰購買胭脂了。
從人楊續見他對著妝肆發呆,知他心意,便提議道:「阿郎,何妨到沔水畔走一走?」他心想,聞說沔水風濤壯闊,主人見了,或可稍開襟懷。李适之豪邁放曠,倒也不糾纏於那點悲傷心緒,頷首說好。
沔水乃是漢水的上游,確是流漢湯湯,沛沛洋洋,望之天回,即之雲昏。水勢奔似白練,日光烈時,河上便泛出道道彩虹,煙霧蒸騰。又有白鷗向水而飛,不畏激流,時時衝下啄水。李适之望著水面大笑:「好水!」向後伸手,楊續及時遞上酒囊。李适之天性好酒,可飲一斗而不亂,視事如常,見了好景好事,總要飲上幾口,以慰肝腸。
李适之佇立河岸,且飲且歌:「桂棹桬棠船,飄揚橫大川。映岩沉水底,激浪起雲邊……」楊續見他興致高漲,悄悄退到一邊。過路眾人看他形骸放浪,雖也感奇怪,但見他瑰姿偉度,倜儻廓落,如皎皎玉山,幽幽寶樹,連飲酒之態亦高絕超邁,也便不以為意。
這時旁邊的楊續忽然一動,李适之雖在酒後,仍是不失機警,立時明白不妙,待回頭時,頸中已有一絲涼意與痛感湧上,卻是一把如雪利刃,擱在他喉前,在日光下泛著寒芒。
那持刀脅迫他的人身手利落,且又以身形擋住利刃,路人看去便只似兩人站在一起,是以也無人驚慌喊叫。楊續為難,不知是該欺身搶上,還是先聽此人說話。李适之揚袖,示意他站遠,問道:「你是何人?」
那人看去只似個尋常鄉民,只是膚色較一般農人更為黝黑。他左手輕輕翻開衣領,但見衣領染作五色,李适之一見恍然:「你是盤瓠蠻族?」心知今日事必不得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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