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适之聽她語意悲涼,不覺怔住:「贖」?這小娘子莫非是誰家的奴婢姬妾?此時著胡服的女子,確實多半是侍女的。又或者……又或者……她生得這樣好,難道是平康坊曲中的女妓?待他反應過來時,女郎已走得遠了,一身深青衣衫在夜色中隱沒不見。
第16章 行盡青山到益州
在沔水救了人的事情,我不敢告訴崔顥他們,怕他們責怪我不顧自身安危去救別人。因此,我在外閒晃許久,直到衣衫頭髮全都干透,才回了我們在漢中的邸店,代價便是不僅差點犯了宵禁,當晚還發起燒來。
在榻上輾轉難眠,我反覆自思:我水性尋常,為什麼要冒險跳河,救那素昧平生之人?
或許是因為我遙遙看到了他喝酒的樣子罷。那個人容姿甚偉,飲酒時意態豪壯,儼然以酒為友朋。那種姿態,和李白有種莫名的相似,亦與李白一樣令人心折。而至於他說他是通州刺史,我卻不放在心上。畢竟我救人也只因一時衝動,難道還要圖什麼補報不成?再說句輕狂些的話,我的養父裴公過兩年便要拜相,因為上次的變文事件,李林甫的兒子也欠我人情。若要政治靠山,我也有了,何必貪圖其他?
反倒是他問我家在何處,不免撥動情腸。這一路我與詩人們日夕相處,既時時覺得自己是個地道的唐朝人,又經常作為一個21世紀的來者,想到那即將席捲而來的歷史浪潮。
我究竟是哪裡人?
夜濃如墨,暗綠窗紗時為微風輕輕扣動。階前的槐花不時墜落幾瓣,如飛絮無聲。
幾日後,我們過了漢中、金牛,到了三泉縣,沿嘉陵江順流而下。棄舟登岸不久,便到了劍門關。蜀道難,是真難啊!崢嶸崔嵬,倉山隱天,岎崯回叢……一切形容蜀道之難的辭句,都絕對沒摻水分。登上劍閣時,休說王昌齡了,連我也怕得想寫遺書。
我想像日後安史亂時,皇帝李隆基倉皇出逃至蜀中,「雲棧縈紆登劍閣」的悽惶模樣,心中戚然。史載王維因在皇帝出逃時扈從不及,而為安祿山軍隊所執,被迫受了偽官,此辱成為他人生最後幾年無窮愧悔的來源。
我一人之力不能扭轉歷史,卻也要守護我所在意的人們。我暗暗發誓,到時要讓王維及時追上皇帝的車駕,也要讓死於亂軍中的王昌齡儘早避難。而至於崔顥,他去世較早,逝於天寶十三載,倒是不必趕上這場大亂了。我想到崔顥也要離我而去,只覺酸楚難當,不由得趨前幾步,拉緊了他的衣袖。
又過數日,我們總算到了成都。成都確如左思《蜀都賦》中所寫,是水陸所湊、豐蔚所盛之處,「棟宇相望、桑梓接連,家有鹽泉之井、戶有橘柚之園」。這座城市雖與長安、洛陽二京的莊嚴宏麗不同,卻也別有一番既麗且崇的豐盛風流。錦江兩岸人煙繁盛,高軒臨山,綺窗瞰江,比屋連甍,千廡萬室,人行江畔,猶若身在圖中畫裡。
劍南節度使張敬忠素性愛才,聽說王昌齡等幾位頂尖詩家來到成都,不僅親自批下文書,令王昌齡的搜書計劃更加順暢,又邀我們住到他宅中,更設宴相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