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間他笑道:「當年讀到王十三郎『拔劍已斷天驕臂,歸鞍共飲月支頭』的句子,只覺慷慨壯烈,心下起敬,又得知王十三郎作此詩時只有二十一歲……真是後生可畏。」
此時的大唐高官講究「出將入相」,張敬忠是監察御史起家,入了朔方軍幕,後來歷領平盧節度使、河西節度使等使職,輾轉主管數地軍政,歷經軍幕風霜錘鍊。如今他已近耳順之年,挾一方節度之威,容止間卻不失文氣,令人一見便生好感。
王維笑道:「未如節帥『五原春色舊來遲,二月垂楊未掛絲,即今河畔冰開日,正是長安花落時』。維從前聽到伶人歌唱節帥此詩,雖感朔方天寒地凍之苦,卻也心生艷羨,很想到軍幕中經歷一番。男子的功名,正應向馬上取得。」
在他們身邊久了,詩人之間的互相吹捧,我已聽得膩了,當下只是默默喝酒,卻越聽越覺不對:張敬忠放著此行的中心人物、比王維更有詩名的王昌齡不問,卻一直問王維的家事經歷、性情癖好,且越問越是高興似的。我緩度其意,心情逐漸沉重。
到了從武侯祠回來的那日下午,那隻靴子終於掉了下來。小院的粉牆上題了一首詩,墨跡淋漓,筆力俊爽開張:
「時節易兮芳春,鳴碧柯兮鳥遷。薰風起兮南圃,步庭陰兮午圓。蝴蝶來兮翩飛,感歲華兮聞蟬。積愁思兮永晝,及深宵兮未眠。倚欄杆兮望月,何皎皎兮澄鮮。分明光兮四海,決浮雲兮經天。渺河漢兮西運,與北斗兮周旋。彼冰肌兮桂魄,表萬物兮清妍。舉金樽兮可掇,忽絕遠兮孤懸。傷高潔兮難近,恨余情兮不傳。」[1]
這詩深得魏晉之風,甚是清冽,借對皎皎明月的傾慕,表達自己對心愛男子的思念與情意。「傷高潔兮難近,恨余情兮不傳。」我反覆咀嚼這兩句,「這是誰寫的?」
崔顥有意無意地看了王維一眼,輕聲笑道:「張家五娘子寫的罷。」
張家五娘子,就是張敬忠的女兒了,我不意外。王維的表情也很平靜,平靜得甚至有點刺眼。想來,女郎家的示愛,對他來說應該是很尋常的事罷。我笑了笑,逕自進屋去了。
南方的蚊蟲比北方兇惡,武侯祠所處的地方又是「錦官城外柏森森」,草木多,蚊蟲亦多。當晚我手上起了兩塊紅腫,找了半天藥,才想起藥膏被崔顥拿走了。我不大習慣支使婢女,便自己出了房門去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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