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孟子究竟是孟子。孟子說什麼,都有後世的人替他作注,而如何註解,則要看各人如何領會他的話。」王維說得含蓄婉轉,倒也是默認了她的說法。
「是了,而且不論孟子說錯什麼,後世的人總能替他遮掩回來。」張五娘高興起來,「我就知道王十三郎喜愛佛學,穎悟通達,必定不是那等囿於『聖賢』二字,不敢剖析經書的田舍漢。」她全程皆是學術討論的態度,只說到這句話時,嘴角翹起,眉眼彎彎,是女孩子面對心儀的人的模樣,說的內容卻又十足真誠,並不為夸而夸,大方明朗。
這樣的女性,大概沒有人不喜歡。我低下頭,只聽張五娘又道:「我細讀完了《孟子》,最喜歡的一句是『如舜而已矣』。孟子說,我們都是尋常人,永遠也比不上舜這樣的人。但又如何呢?我們也只要盡力像舜一樣罷了。我想,人就該如此,縱是做不到,也要盡力去做,如舜而已矣。」
她的語調斬釘截鐵,眼神明亮堅定。可她瞧著他的樣子,總讓我覺得,那「盡力」的意味,或許不僅僅是針對志業。
王維的笑意仍舊和悅溫雅:「如舜而已矣,確是一句很好的話,很勇猛。」
張五娘走了,小院陷入岑寂,唯有兩隻黃鳥在柳樹梢頭彼此追逐,啼聲脆快,如灑落了滿地的碎玉。王維輕咳了聲,拾起筆,轉開話題:「那日阿妍也在的,你來替我瞧一瞧有錯漏也無。我年紀漸長,記性竟不如從前了。」
「危徑幾萬轉,數里將三休。迴環見徒侶,隱映隔林丘。颯颯松上雨,潺潺石中流……」
他才謄了大約三分之一。紙上的字跡工穩秀美,不崩不騫,走的是薛稷的路子,隱有初唐之風。那種工穩的況味,原應是高華的、矜雅的,此刻看來卻近乎刺眼。
他一定要這麼穩妥嗎?一定要這麼妥帖嗎?一定要對誰都這麼妥帖嗎?
我衝口而出:「你方才不是問有無錯漏麼?」
「嗯?」
「無甚錯漏。只是,」我點了點第三句,「我總覺得,這『徒侶』里,少了一個人。」
瑤姊。
她也想來蜀地的。她沒能來。
一片薔薇花瓣掉到案上。紅色的花瓣,微黃的紙張,耀目的日光,甜潤熏人的香氣。舊恩恰似薔薇水,滴到羅衣至死香——我想起宋人的詩句,想起那罐使裴夫人犯了哮喘的薔薇水。
我們仍然活著,活著被這香氣包裹纏繞。那個死了的女人,她喜愛並親手栽植的花,是芍藥。色美而無香,留不下氣味,留不下痕跡,沒了便是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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