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守珪又向前行了數步,直到跪著的安祿山身前,一雙眸子回視於他。張守珪自少年時即為邊將,在河西鎮守多年,屢次大敗吐蕃,殺人無數,兼且魁偉高大,一身神威凜凜。縱是安祿山自許驍勇,見張守珪盯著自己,也不由得心中打顫,只是當此生死懸於一線之際,仍是不敢退縮,直直望著張守珪,眼中儘是真誠無畏。
終於張守珪打破沉默,長聲道:「你討契丹失利,依軍法當斬。但你素日勇銳堪為三軍表率,我現今便將你執送洛陽。你是生是死,便由聖人一言而決罷!」
安祿山大喜,連連叩頭,汗水從額上滴下,浸濕了地上的草葉。他嗅著青草的馨香,忽然沒來由地想起,因自己生得肥胖——此時武將肥胖強壯原是為人所稱讚的,但他也實在肥胖過度了——張守珪不止一次流露嫌惡之意,要他少吃些。他暗暗對自己發誓,若能逃得此劫,定要少飲食,多騎射。
然而,到了洛陽皇城那座幽深宏大的殿宇里,面對這個世間至高無上的皇權,那種境況……其實遠比在幽州更令人難捱。
「穰苴出軍,必誅莊賈;孫武行令,亦斬宮嬪。守珪軍令若行,祿山不宜免死。」那個個子不高的宰相張九齡說道。
他跪在眾人身後,只能看得見張九齡挺直的肩背,身上剪裁合體的深紫官服,和手中潔白的玉笏板。他自幼流離,讀書甚少,不知那「穰苴」是什麼典故,但孫武練兵,連吳王的宮嬪都斬了的故事,他久在軍中,卻是聽過的,當下不由得兩股戰慄。
底下眾人議論紛紛。那高坐堂上的天子,終於發話了:「我聽張守珪說此將甚是驍勇,若就此斬首,不免可惜。」
安祿山心中一喜,卻連大氣也不敢出。他不敢看天子,只聽得天子的聲音甚是沉穩。
另一位宰相道:「前番張家二子為父報仇,聖人以法不可壞之理,杖殺二子。如今祿山依軍法當斬,臣以為,軍法亦如國法,不可輕廢。」
這位宰相身材瘦削,想來便是裴耀卿了。
「臣與張、裴二公想法相左。臣以為,如今諸蕃未破,朝廷正在用人之際,祿山勇武異常,不合輕易斬殺。何如令祿山戴罪效力?」說話之人亦穿著一身紫袍,正是第三位宰相李林甫。
天子沉吟片刻,道:「那胡兒安祿山,你且抬起頭來。」
眾朝臣紛紛向兩側避開,讓皇帝可以看清安祿山。安祿山抬頭,只見天子雙目如電,炯炯凝視著他,竟不由得險些又低下頭去。聖人的年齒與他養父張守珪相似,眉目間也均有一種凜然難犯的威嚴,只是張守珪所挾,乃是多年為將,衝鋒陷陣之威,而聖人所存,則是為天之子,以主神器的不上之威,兩者相去,竟是不可以道里計了。只聽得天子問道:「事到如今,你有何話說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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