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抓住崔顥,不停追問:「這藥物你究竟是何處得來?」崔顥本不欲說,後來見我實在急了,才道:「是……是他從焦鍊師處求來的。」
「先生千歲餘,五嶽遍曾居?」我誦出王維當年在泰山送給焦鍊師的詩句,崔顥果然點了點頭。
原來是焦鍊師啊。聽說,她是個不老不死的女道士,李白、王維、王昌齡、李頎,都很崇拜她,皆曾以詩相贈。又有人說她生於齊梁時,所以,縱使沒有「千歲餘」,二百歲肯定有的。
真有不老不死的人嗎?還未穿越時,在筆記中看到類似的人物,不論是正好活在這個時代的張果,亦即傳說中的張果老,還是後來的陳摶,我只是笑笑翻過,以為古人愚昧。但是我的身體,的的確確經歷了這樣大的時間跨度,而且居然沒有在廣闊的時光隧道中被扭曲被絞成碎片,或者被丟到哪個我不認得的平行時空。
這使我再也不相信什麼不可能的事情。這個焦鍊師,分明就是與我一樣來自後世。
我在榻上坐起,脫口道:「你,你去幫我問她……」
傻表哥被我的神情嚇著了:「問什麼?」
問她知不知道「地振高岡,一派溪山千古秀」的下一句是什麼!問她知不知道宋元明清!問她知不知道德意志和不列顛!問她知不知道鴉片戰爭和抗日戰爭!問她知不知道滷煮火燒和豌豆黃!問她知不知道阿西莫夫和《三體》!
崔顥一臉怔忡,與我對視。我望著他清俊而懵懂的臉,忽然又感到無比消沉。
我心裡的這些……這些糾結……唐朝人怎麼會懂呢?開元時代的唐人——怎麼會懂呢?
他們甚至還不曾經歷安史之亂。他們聚在一起,熱鬧著,開心著,他們吃,他們喝,他們在元夜賞燈踏月,他們在上巳放歌縱馬,南北朝的動盪時局早已遠去,成為前朝的故事,未來的戰亂、恐懼、飢餓還沒有來,這百來年的快樂簡直像一座孤島,突出於漫漫無際的歷史海洋之中,儘管,過了這座島,他們還要在茫茫天海之間漂淪許久,才能尋到下一座島嶼……
我仰頭,日光灑入窗格,將一切塗抹成暖柔的淡金色。秋日的陽光不似夏天溫熱,卻更純淨了許多,這是大唐的陽光,絢麗,廣闊,如有質感。這陽光容得下一切雄心,也能涵容在某一些瞬間驟然萌生的,低婉憂傷的情緒。我胸中有什麼在噴涌。
我很想抱著那個從未謀面的焦鍊師大哭、大笑,就像抱緊我的時代。
在最初的興奮和激越過後,我慢慢平靜下來。有什麼東西不期然從我的腦海中湧現,那是劉慈欣的《三體》中,主人公闡述「黑暗森林法則」的場景:
「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,每個文明都是帶槍的獵人,像幽靈般潛行於林間,輕輕撥開擋路的樹枝,竭力不讓腳步發出一點兒聲音,連呼吸都必須小心翼翼:他必須小心,因為林中到處都有與他一樣潛行的獵人,如果他發現了別的生命,能做的只有一件事:開槍消滅之。在這片森林中,他人就是地獄,就是永恆的威脅,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將很快被消滅,這就是宇宙文明的圖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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