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裡天藍如洗,清爽的秋日輕風掠過城牆的缺隙,發出輕微的嗚嗚聲,卻並不駭人,反而有種特別的清幽之致,仿佛連你的心也被這嗚嗚的風拂得平整了。那些年我混跡幽州時,常常聽見城頭上有人吹塤。這種嗚嗚的風聲,乍一聽也很像塤聲,但卻沒有那份哀涼之氣。劉裕故事,雖也可感可嘆、可悲可慨,但身在如此安詳闊朗的地方,我卻是起不了什麼弔古傷懷之思的,當下只望著城下的幽林穹谷發呆。劉裕攘袂而起,撻伐定亂,這一代雄傑留下的故跡,現今卻成了貓狗、禽鳥們快樂游弋的所在,這種對比奇妙地和諧。
「上去瞧瞧?」王維目光示意城邊的戍樓。那戍樓形制簡陋,想來並非戰事瞭望所用,而只是為了兵士們可以登高望鄉。他走過去,推開了門,過了片刻,才揚聲道:「過來罷。」門戶久封,乍開之際,常有大片塵灰揚起,他自是有意待灰塵落定,才呼我進去。我一向知他體貼,仍是忍不住沖他笑了笑。
那樓底有一間小小斗室,大約是戍衛休息吃飯的。時過境遷,房裡的桌與榻下生滿草綠色的細弱葉蔓,碧瑩瑩地延伸出來,寒意隱隱,四壁則成了蛛蟊的領地,滿滿的都是形狀規整的蛛網,也不知這些蟲子已在此定居、繁衍多少年了。我素來膽大,看了一眼,也覺得吃不消,連忙上樓,卻見王維取出巾帕,擦淨城堞上的灰,坐了上去,身體倚在青灰色的磚牆邊,雙腿則伸到城外,悠悠晃著,看得我心驚:「你……你不要那樣坐。」
「摔不死。」王維笑著一指城下,「偌大一片軟草。」
我趨前,果見城牆不算太高,大半坡細軟青草有若錦繡,連綿展開,顯無危險。但他這坐姿委實駭人,我哼道:「你且自在。待我推你下去,不死也摔斷腿。」
「阿妍天眼已開,漫說六道眾生諸物,若近,若遠,若粗,若細,諸色無不能照……」他順口引述《大智度論》中的文句來吹捧我,「既然連未來之事都能知曉,想必也知道,她這輩子都捨不得將我推下去。」
「住嘴!不怕佛陀見怪,折我薄福?」
王維凝望遠方,臉龐的輪廓為遠山所襯,格外沉靜清寧:「你知曉未來之事,那麼……你知不知道,我將來還能……與你相守多少年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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