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抿緊了嘴唇,只覺雙唇已被驪山十月的寒風吹得乾裂,便從懷中掏出一盒口脂,揭開盒蓋,取了一點,塗在唇上。這口脂是聖人賜給百官的,用丁香、藿香與蜂蠟製成,芳香潤澤,當此冬日,甚具妙處。
口脂尚未塗完,有人逕自走進屋來,跪倒在他面前。
——是他的第五子李崜。
「你有何事?」他張口問道。喉間痛澀,他端起茶湯,喝了一口。這茶是用驪山泉水煮成,入口時卻似乎有些寡淡無味。
「兒子祈請大人,允準兒子出家為僧。」李崜聲音不高,字字清亮。
他既驚且怒,卻隱隱知道,自己對此際的情景,也並非全無預感。他端詳著李崜的容顏,頭一次發現這個兒子已經瘦得似不勝衣。他雖因張道斌的事而心情煩亂,仍是儘量溫言道:「為什麼?」
李崜說了一番言語,無非是他為慈恩寺寫變文多年,深結佛緣,惟願從此奉佛之類。李林甫聽著他平板而疏遠的語聲,凝視他不斷開合的口唇,發現自己竟似從未了解過這個兒子。他打斷李崜滔滔不絕的話語:「你究竟是為了什麼?」
李崜抬起充滿血絲的眼眸,直直望向他,沉默了許久,久到他手中的茶湯變得冰涼。
他重複問道:「你究竟是為了什麼?為了你那個侍妾嗎?」
李崜苦笑道:「大人,我們家……總要有一個人可以遠禍。」
李林甫霍然摔了茶盞,一腳踹了過去。他重病多日,體虛無力,但憤懣之際氣力極大,這一腳揣在李崜胸口,將他清瘦的身軀踹得向後仰倒。
李崜面色不改,拂了拂胸前的塵土,又向他叩頭:「大人年已七十,往後……兒子不能在大人身邊盡孝,望大人好生珍重。」便出去了。
李林甫有二十五個兒子,對於這一個,從來算不得多麼寵愛。但那個綠袍的身形消失在門口時,他畢竟生出一種淺淺的恐慌。他欲叫最心愛的侍妾來陪自己坐上一刻,卻終是沒有出聲,只是取過放在案上的口脂,以指尖蘸了一點,想要繼續塗下去,忽然感到胸口一陣隱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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