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突然開始細數革命家史,我聽了,心頭滋味複雜:「當日若非你出面轉圜,我縱然千杯不醉,只怕也要喝得撐破胃腸。」
「後來李台主在我與我那段氏娘子面前帶走了你,我心中慌亂得很,只怕他以為我對你有甚非分之想。」安祿山笑了,話中倒有幾分感傷,「若是他尚且在世……」
那已是開元年間的事了,遙遠得好像上個世紀。
開元和天寶兩個時代是不一樣的。前者進取而蓬勃,後者自滿而靡麗。
李适之爽朗自信的笑意、意氣風發的身姿如在目前,他分明是能在痛飲一斗酒後仍然絲毫不亂,處理公務效率極高的瀟灑人物,卻落得被貶南方、自殺身死的慘痛下場。他批閱公文、落筆如風的場景在回憶中化作一片殷紅血色,我盡力平穩聲音:「他這樣的人……我也不知他若活下來,是他的幸事,還是不幸。」
「他若是在世,楊國忠也未必能這般得志。」安祿山順手將茶碗放回案上,「我聽說正月里,李台主的侄兒們終於將他遷葬龍門。」
我默然不語。李适之唯一的兒子當年死於李林甫杖下,所以他的靈柩是草草落葬的,只有在李林甫死後,他的侄兒們才敢遷窆。若是以時人的標準來看,他身後絕嗣,殊為不幸。其實王維也只有一個女兒,但也唯有他這種深曉佛理、通透絕俗的人,才能渾不在意。
安祿山望著窗外的日影,理了理袍角,站了起來:「說了這許久的話,我也該走了。替我向王郎中問一聲安否。他在文部為郎中可也有兩年了,是不是?」話音似在「王郎中」三個字上咬得稍重。
我跟著起身,卻猛然一驚,心臟怦怦直跳,生出極壞的預感。
「說得興起,竟一口也未嘗你親手烹的茶湯。」他語調若帶惋惜,「阿妹——」
我的手在袖中握緊,向後退了一步:「我……」
「你不肯在茶湯里加茱萸和薄荷,是因為這兩種草都有解毒之效罷?」他看著我,眼神專注,褐色雙眸中的意味像是探究,也像是憐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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