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孩子,會是王維的生命的延續嗎?
「阿妍,你……我……我很歡喜。可我……」他端起案上的茶湯,連喝了兩口:「只是,我已這樣老了,我怕……」
我打斷了他:「你自幼行住坐臥皆有法度,飲食不多不少、不早不遲,又鮮有大喜大怒的時刻,至今還能騎馬,能游山,可見這座宅舍,本來就比常人更耐用些。難道你不能再活十幾年,看這個孩兒長大?」[1]
「早時我只當此生子女緣淺,且我奉佛多年,並不以此為憾,還說什麼『豈厭尚平婚嫁早』,以為早些將女兒嫁出去,便能早些放寬心,竟似將子女當成了負累。」他溫潤眉目間現出笑意,「但今日我才發覺,原來我很歡喜,很歡喜。」
「你究竟不算太壞。」我聳了聳肩,「有的人更壞,說道:『孤山處士,妻梅子鶴,是世間第一種便宜人。我輩只為有了妻子,便惹許多閒事,撇之不得,傍之可厭,如衣敗絮行荊棘中,步步牽掛。』」
這是明朝袁宏道在《孤山》里說的。王維哈哈大笑:「依我看,這個人厭憎妻兒是真的,牽掛卻也是真的。孤山……錢塘湖的孤山?」
「正是。」
「待戰事平定,我們不妨去一回東南,游賞吳越山川,吃茗糜與鯖鮓,還要帶著孩兒,穿上草鞋,到富春的江邊撈蝦。」[2]
我噗哧一笑,剛要答應,就聽他又遲疑道:「罷了罷了,我還是再做幾年官。我如今也是五品官了,可蔭一子……若是個小兒郎,我終究要為他謀算一二。」
旁人眼中,得五品,著緋衣,蔭一子,乃是榮光無限的事,清高如顏真卿也無法免俗——不是連岳飛都慨嘆「白首為功名」嗎[3]?但王維對朝事心灰意冷非止一日,此刻卻說要為了孩兒多做幾年官。我斜了他一眼:「由門蔭入仕,多半只能先補齋郎,既不清,又不貴。孩兒有你這樣的父親教誨,難道來日考不中進士?我不信我的孩兒蠢鈍如斯。」
王維笑道:「你固然穎慧,可這世間兒女未必盡肖父母。我自然希望孩兒才德出眾,不過世事難料,有備則無患。況且,倘若孩兒偏偏好武輕文,我難道不為他考慮嗎?職事五品官的子孫,也可由門蔭入選三衛中的翊衛。」
他一旦做了父親,竟也沒了素日那種面對俗世的淡淡疏離和厭倦,像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樣操心。我心底泛起一片柔軟,卻故意道:「說了半日門蔭、科舉、三衛,都是男兒才能做的事。你不想要個小娘子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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