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我知道,一切都不一樣了。
那個美好的女主人,那個溫柔如曉露春風的女子,永遠留在了開元盛世的夢裡。
王維伸手撫摸一株紅芍藥的莖葉,緩緩道:「我大約是老了,有時會夢見從前的人。昨夜,我在夢中見到了阿瑤。」
「她好麼?說了些什麼?」
「她穿著一身白衣,還是年少的樣貌。她微微笑著,拍了拍我的手,便轉身離去,不曾說話。」王維自失地一笑,迅即換了一種輕鬆的語調道:「想來,叛軍縱然攻破長安,也未必會劫掠我這陋舍。或許,我們回來時,這些芍藥開得較現時更好哩。」
我默然,俯身用小鏟子取了漚好的草木肥,一點點施在芍藥的根部。草木肥的氣味,混著飽含水意的潮濕空氣,一同沖入鼻腔,竟讓我感到一陣說不清的煩惡。半晌,我才將那種煩惡壓下,低低道:「她曾說,若有來世,她想叫你去杏園,為她采二月里的第一枝杏花。」
王維的眼神驀地一凝,像是翻湧過許多情緒。最終他只是平靜笑道:「我已不是少年郎,行動遲滯。攀樹摘花之事,確然只能來世再做了。」
我喉頭一哽,沒來由地有點想罵他兩句。我拄著小鏟子直起身體,忽然感到胸中煩惡益重,臟腑如同被一隻手捏住,眼前不斷發黑。
「有孕兩月?」
我難以置信地看著醫者。
「是。娘子脈象不穩,應系比來操勞之故……」醫者又說了些什麼,我一概沒有聽清,愣了片刻,踉蹌走到了妝案前。
天光沉暗,但妝檯上的銅鏡磨得雪亮,那種纖毫畢現的清晰感,甚至有些過於凌厲尖銳,逼我正視鏡中的容顏。鏡中的女郎肌膚柔潤,雙鬢色若鴉雛,恍惚仍在最好的年華,她與我對視,隔著鏡面,亦隔著時光――這一段浩渺悠長的歲月,竟像是從未有過裂痕,從未有過衰老、驚惶和疲憊。
我不知為何自己來到唐朝後容顏體魄一直未老,詫異過、迷惑過,也痛苦過。但此時,心底卻不期然生出絲絲感激。
我將銅鏡倒扣在案上,鏡子背面的雙瓣草葉紋,簇擁著中間的兩句銘文。這是一面漢朝的銅鏡,是當年我和王維、崔顥、王昌齡等一行人入蜀時,偶然見到的。唐人鑄鏡,在裝飾上偏好圖案,少用銘文,且銘文大多俗氣,反不如漢鏡簡潔樸拙。這面鏡子背面的銘文是:「願長相思,久毋見忘。」王維在蜀地見了此鏡,隨手買下,一直用到了今日。
願長相思,久毋見忘。久毋見忘!這世間的相思原本就是脆弱的,要嶺南的紅豆來提醒,要春江的明月來烘托。而承載相思的生命本身,也是極脆弱的:春閨夢裡良人,無定河邊枯骨,身份的轉換,在帝國的宏大敘事中,不過是一個悄無聲息的瞬間。所以古來的男男女女,才要締結婚姻,求得一份儀式感,才要生育後代,將子孫視為兩姓之好的見證與自身生命的延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