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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3頁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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妙泥喘了口氣,扶著腰慢慢地起身,挪來一隻胡床給我。

我坐在旁邊,她接著扎茅草:「這家人最小的郎君去了朔方,遺骸留在戰場上,因此要扎束茅草,做他的形象,招魂落葬。他們要得急,我立時就紮好,再來與你說話。」

她臉上的溝壑很深,鬆弛的肌膚能疊成褶皺,乾裂的嘴唇像綻開的傷口。中亞女人年輕時嫵媚鮮麗,衰老卻比漢女更快,只是妙泥的變化實在過於突兀,乍一看她稀疏的鬢髮,會覺得她簡直老得沒有了性別似的。她的臉上,如今唯有一雙綠眸,仍能讓人聯想到「胡女」二字所涵蓋的那些美妙內涵和風流意蘊,但兩隻綠色的眼眸放在這麼衰敗的面容上,反而有一種無以形容的殘忍,一種來自時光,又不止來自時光的殘忍。

她紮好了茅草,又要拿水和果子給我。我不想勞動她,她的腰背彎得讓我害怕。但是,坐下來彼此相對,敘說各自的見聞,更讓人害怕。

可是,這種時候還能有多豐富的茶果呢?拖也拖不久的。她取了水,就到了說話的環節。我咬了咬嘴唇,靠痛感給自己加了點勇氣,先問道:「舍因安好麼?」

我給人寫家書的年月里,那個小女孩就已是市肆眾人都知道的小美女了。鮮妍可愛的小女孩,是人間的瑰寶。她若安好,我就能多些心力支撐接下來的對話,她若不好……大概也就沒有更壞的事了罷!

「安好。」妙泥說,「丈夫死了,她回來和我同住。我丈夫也死了。」

我也許該收回之前的結論。這難道不就是開元十七年的景象嗎?她帶著女兒,獨自在西市奮力謀生。二十餘年過後,兩代男人都成了故事裡的過往,掙扎求存的女人們繼續茫茫地活下去。生女猶得嫁比鄰,生男埋沒隨百草——詩人的控訴並不準確,女兒嫁的鄰居到底還是男人,一樣會在戰火中埋沒於荒煙蔓草。

「你丈夫呢?」她問。

「沒死。」

「那就好!」妙泥深深點頭,迎著光的半張臉上露出個真心實意的笑容,另半張臉隱在暗處,看不清表情。她像是在咀嚼這個消息,咀嚼完了吞咽落肚,再總結似的重複一回:「那就好。」

「我……」我猶疑著,挑揀要說的話,卻又想吐血了。我拿出手帕捂住嘴,地動山搖地咳了一陣。終於從昏沉中抬起頭時,我聽見幾個人在外面喊妙泥的名字。

妙泥抱歉地看我一眼,扶著牆站起,顫巍巍地走了出去。我跟在後面,只見來的是幾個漢子,嘈嘈地叫道:「你這胡女,去我家裡鑿紙錢,卻竊取我娘子的釵子和鐲子!」「將錢還來,不然我家就報官了!」「隨我們去見官!」

我怔住了,妙泥難道做了「鑿錢人」?

鑿錢人就是製作紙錢的人。時人傳說,若是在室外做紙錢,紙錢很可能被地府先行收走,失去效用,死去的親眷便得不到了。反之,請鑿錢人上門,在自己家的密室里製作,就沒有這種隱憂。鑿錢是世人眼中的賤業,而一個女人上門為人鑿錢,多半更加遭人輕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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