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柑縣是中縣,人口眾多,百姓日子也較為寬綽,故而縣衙也修得十分氣派,足有三進。秦鳳樓這會兒就在第二進的花園裡。
花園挖了好幾畝的池塘,填了太湖石,上頭還造了玲瓏的亭子和遊廊,好幾任知縣養著,如今花木扶疏,足以稱得一句好景致。要是官員帶了家眷,一年四季也有花會可辦。
新上任的知縣大人站在湖邊,身旁沒有如花美眷,只有里外三圈灰衣侍衛。
好好的花園子安靜到落針可聞。
「你說他上了若遊仙島的船?」秦鳳樓聲音很輕。
什五低著頭,不敢看他。
秦鳳樓盯著水面下的紅色游魚,靜了半天,突然笑一聲。什五起了一身雞皮疙瘩,頭更低了。
「王老六親自去找那平船的船主,」他聲音板板正正,不帶絲毫情緒,「結果那船主當天醉酒,淹死在家旁邊的水泡子裡。」
「又找了那天在場的挑夫,挑夫皆不知所蹤。」
秦鳳樓氣壓愈發低沉
「但有一個正在附近賣乾魚的人找到了王老六。他天生聽力過人,聽到了王……王公子和船上管事的對話。」
什五偷偷抬起頭,正對上秦鳳樓森冷的目光,悚然一驚。他用盡全身的克制力,才忍住沒有後退。
「王真說了什麼?」秦鳳樓冷冷問。
什五低下頭快速回答:「公子說——『我想找我姐姐,王夫人』。」
秦鳳樓閉上眼,狠狠握緊了手。
「滾,都滾。」
他不想讓別人看見他的表情。
灰衣護衛訓練有素,翻牆的翻牆爬窗的爬窗,眨眼就消失在原地。只有什五想走,但他事情沒交代完,實在不敢走。
秦鳳樓胸口起伏不定,他面無表情地轉過身,手裡狠捻著鐵扇,再鬆開鐵片混著扇面噼里啪啦掉到石板路面上。
所以王真就是柳白真。
他派出幾十名穿雲使上天入地,都沒有找到柳白真,誰知道那人還是他親自送出去的。他開頭是覺得,那是個有趣的小東西,聊幾句,逗個樂子而已,真真假假有什麼關係?
直到看到那人眼裡的悲憫,心裡才被觸動。
世人皆惡,世家勛貴是惡,商賈豪富是惡,江湖人逞凶是惡,就連他——哪怕再行好事,初衷卻是惡。可天底下還是有人存了善心,是設身處地的好意,而不是居高臨下的傲慢。他自己沒有這德行,倒是欽佩有這德行的人。
當初他送了人走,還以為山高水長,總有坦誠相對的一天。
以後要怎麼做,他沒想太多,也許他心裡也隱約期待過,若是那人善心,也許……那份善心也能往他身上潑灑些許?
沒料到,對方竟然是他手上一門滅族慘案的苦主。
而他秦鳳樓,也是夜裡徘徊著、眼裡閃著綠光的惡狼里的一員。
這便不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