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驟然想起灰瞳的話,他怕他能成人的機緣,是十七的死,是鎮上別人的死;他怕他要開花缺少的養料,是別人無辜的血。
萬一歸根結底是他害了這些人呢?
開花那夜,系統恭喜他終得善果,隨即他就恢復了人形,身上還不知從何處來頗有人性地披著一層白紗,月色下襯得他聖潔如神子。在十七完全咽氣的那一刻,柳閒終於能用自己新生的聲帶發出第一個音節。
「啊……」他顫抖著。
當了這麼多年草,他已經不會人的動作了,只是摟著十七,空蕩蕩地低了好半晌的頭。滿月高懸,鳥雀清鳴,天氣正好,有個人走到他身邊。
袖有朱雀紋,玉帶鉤束腰,走在滿是淤泥的道路上卻沒有留下半點腳印,雙目淺灰,微光靈動。
他對柳閒伸出手,笑著對他說:「恭喜你啊。」
終於走上了仙人之路。
柳閒,恭喜你啊。
*
的確是一件好大的喜事。
柳閒想笑上一笑,卻因為剛剛化人,太久沒有做過面部表情,反應遲鈍,笑得比硬擠出來笑容的還難看。笑不出來,他吃力地轉了轉眼珠,看著身側這一隻為他懸停的手。
「恭喜你得道成人,此後不必再吃這些苦頭了。」
這隻手在月華下白得近乎透明,仿佛與夜光已融為一體,閃閃爍爍的是靜謐的仙氣。
這是一隻陌生的手,柳閒在泥里待了這麼多年,已經許久沒有見過這樣的手了。
婆婆老了,雙手溝壑里夾雜著洗不掉的泥土痕跡;十七年少,指腹的繭不屬於學堂而來源于田間,這樣的人在祈平鎮很多。
而現在朝向他的這一隻手,主人身著華美,手飾卻素淨,其上一無所有,而他瑩白纖長的指節,卻又讓人覺得這雙手中無所不有,至少是錦衣玉食,毫無憂慮的一生。
膚白細膩,身墜叮噹,看起來就像連手都不用動,就能擁有別人八輩子都浪費不完的財富。簡而言之,就是有錢有閒,膚質才會那麼白皙柔滑,猶如仙宮娘娘最愛用的瓷器。
「已歷化人之喜,祝日後無往不利。初次相見,步千秋。」
他微微彎著腰,朝柳閒伸著手。可即使低下了姿態,他渾身也披著一層神仙似的微光;即使斂下了雙眸,他也總讓人高不可攀。
有時候,謝玉折回想起這個人,倏地發現,步千秋的確影響了柳閒許多,譬如這副仙子降世般超凡的姿態。可柳閒與這個絲毫無情無念的人是完全不同的。
步千秋的語調簡練,溫和卻不謙遜,讓人覺得這世間除了他之外,所有人都是平等的米粟,任他差遣使用的工具。和工具產生交流,並非是為了和工具產生感情,而是為了熟悉工具的使用方式,更順利地對工具下達命令。而人是比凡物更智慧的生物,能完成他更複雜的要求,更何況是柳閒這樣順手聰慧的人。
這有錢先生從月夜中走出來,祝賀了我一件大喜事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