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宴。
堂上新人依照流程,一步一步完成大礼。
谨宝孤零零插在旁观的人缝里,无所适从。
她仰起脸,周围一张张或面熟或陌生的人脸,各自带着不约而同的笑,形状各异的嘴开开合合,抛出扰人的杂音。
谨宝用力想听清大家在说什么,七嘴八舌的话音嗡嗡乱响,她听不清楚,融不进说话的人群。
她也在别人的谈论中。
她紧张不安,下意识地就想找爹爹,可遍地刺眼的红将他们深深隔开。
她在这头,与满座宾客一起,看他新婚、贺他新婚。
他在那头,与新婚妻子一起,对天地交拜,叩首立誓。
谨宝拨开人群后退几步,想逃开那种爹爹已经不再独属于她的氛围,想躲开、躲得远远的。
交错复杂的庭院令她踌躇茫然,脚步数次停顿,也不知道究竟能去哪里。
几日前谨宝才跟爹爹搬进这座宽敞宅邸,她十分不熟悉这里,小而温暖的家,再也回不去了。
她想念荆楚、想念吴越、想念关东,这些都是她长大的地方,甚至怀念叁岁时初到长安,和爹爹住过的只有两间的小屋。
她仿若一只雏鸟,觅着已不存在的旧巢,她觉得自己也像那些巢穴、那些过去,已经变旧了、即将被抛弃。
不安全感刺激着谨宝,小小的孩童站在大大的偏院,无助落泪。
崔授一直密切关注着宝贝的身影,拜堂的几息空隙,抬眼人已不知去向。
他急切朝宾客望去,眼神像手在一个个人身上划拉,就是不见谨宝。
他慌了,中止快到尾声的大礼,大步迈出去,在人影中间穿梭,一声声询问:“看到小女了吗?”
“谨宝呢?”
众人摇头,也跟着左右查看,帮忙寻找。
就在崔授心急如焚之际,角门处探出半个小身子,谨宝听到爹爹找她的声音,就出来了。
崔授似一道闪电劈过去,“宝宝累了?怎么躲在这儿?”
谨宝摇摇头,不说话,颊边还有两行泪痕。
崔授手指温柔帮她揩泪,抱起孩子,轻声道:“新家很大,宝宝先不要自己乱跑,免得爹爹找不到你心急,好不好?”
照顾谨宝的赵嬷嬷急躁躁上前,要抱走她,“是我没看好孩子,大人......新人在堂上久侯,您莫误了时辰。”
崔授不松手,抱着谨宝到堂前,将她放在傧相身旁,捏一下小脸,“就在这儿等爹爹。”
他对被冷落的陈娴低声道:“抱歉。”
谨宝无恙,陈娴揪起的心落地,回道:“不碍事。”
将新婚夫人安置到洞房后,崔授立刻回来抱起谨宝,一手怀抱宝贝,一手举杯向宾客敬酒。
该有的礼数都尽到,他便以不胜酒力告罪,抱着宝贝直入宅邸最南边的离园。
一进园门,有些踉跄的脚步瞬间稳健,醉态一扫而光,只剩些许微醺。
他喂谨宝吃饭、喝药,又给她洗脚洗漱,然后塞进被窝。
他坐在床沿,摸着谨宝额头哄道:“宝宝是大孩子了,男女有别,以后爹爹不能陪你睡觉了,宝宝自己睡,要乖,有事就喊嬷嬷,好么?”
谨宝点头。
崔授轻抚宝贝脑袋,吹灯出门去了。
谨宝光着脚丫下地,悄悄跟在他身后,眼巴巴看他背影,直到他走出离园,高大身影在夜色之中一闪一闪,逐渐与夜幕融为一体。
正院。
饮罢合卺酒,崔授屏退下人,问陈娴:“夫人可要洗浴?”
陈娴怔愣一下,“等候夫君时,妾身已清理过了。”
回答完脸色蓦地一红。
“嗯。”他轻轻应一声,转身到净室洗漱沐浴,出来后穿着干净雪白的中衣。
并没有做新婚之夜应该做的,他躺到靠外侧的床上,与陈娴并肩,中间隔着两尺距离,半宿无话。
?这是?陈娴不懂他的意思,以为他忙碌一天,累到了,正好她也困倦之极,没多久就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