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闭上眼,试着睡一会儿,可那些念头却像雪片一样纷至沓来,怎么都挥之不去。
如果他赶到时宴会已经结束,而她已经不在那里,得去哪找她。
克莱恩活了二十五年,极少有过这样的情绪。他只能暂且把它称作——忐忑。
十点十分,柏林滕珀尔霍夫机场。
飞机降落时,轮胎与跑道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,窗外的雪下得很大,跑道两旁的指示灯在风雪中忽明忽暗。
正在滑行的时候,克莱恩已经站起身来。
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夹着细小的雪粒割在脸上,舱门打开那一瞬,他几乎是跳下去的,军靴砸在停机坪上,溅起一片白色雪雾。
一辆黑色奔驰停在不远处,引擎已经预热。
男人径直拉开车门,自己坐上了驾驶位。
“中尉。”属下沙赫特站在车外,有些不安地看着他,“这种天气,您让我开吧,路上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
引擎轰鸣,仪表盘的蓝光亮起来。油表显示满格,很好。下一秒,轿车如离弦之箭般扎进了柏林的雪夜。
大街在车灯中一节节亮起,又一节节被抛在身后去,雪越下越猛,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摆动着。刚扫清的视野转瞬间又被白雪覆盖住了。
金发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,目光穿透那层怎么也刮不净的白。
他熟悉柏林的路,熟悉哪条路最近,哪个弯道可以加速,过去这些年,他无数次在这座城市里穿行,去总部,去官邸,去那些永远不会出现在地图上的地方,可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,他不是在服从命令,不是在执行任务,只是奔向一个人,一个等待着他的女孩。
车速表的指针一路攀升着。她还在等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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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使馆小礼堂,守岁活动已经进入后半程,舞池里仍然热闹非凡。
俞琬还坐在那里,发髻有些松了,一缕碎发垂在耳际。
他不会来了,这念头像一块冰,慢慢沉入心底去。
每一次她看向门口,每一次有人推门进来,心里那只小鸟就扑棱着翅膀飞起来,又悻悻落回原地去,沉甸甸地压在胸腔里。
她低下头,指间无意识描摹着茶杯的鎏金花纹。
从翡冷翠飞过来要多久?四个小时?五个小时?也许,他还在飞机上?又也许……他只是在哄她。
没关系的,她对自己说,他本来就没义务要来。他有那么多重要的事,他那么忙,怎么可能为了一个….
她忽然卡住,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在克莱恩先生心里的位置了。
被监护人?客人?一个需要照顾的“小朋友”?还是只是他一时兴起的好心,像在路上捡到一只小猫,顺手带回家,过几天就忘了。
她咬住嘴唇,眼眶发热,又使劲眨了眨眼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不能哭,在那么多人面前。不能哭。
雪下得更大,几乎看不清使馆大门外的街道了。偶尔有汽车驶过,车灯晕开一团模糊的光,转瞬又消失在黑暗里。
每一次,都不是他。
袖口里还藏着那枚银兔子,凉冰冰的。
“阿琬,困了就去睡吧。”周瀛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就在此刻,克莱恩正站在使馆门前的石阶上。
金发男人胸膛起伏着,呼吸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,他望着眼前紧闭的雕花大门,忽然意识到一个无比现实的问题。
没有请柬,他该以什么身份进去?
党卫军中尉?还是希姆莱的副官?他眉头微拧,可这迟疑只维持了片刻,男人便抬手用力叩响了门。
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保卫,见到眼前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德国军官,僵在那半晌没动。
“我找俞琬小姐。”
金发男人声音沙哑,像是被风雪磨去了棱角似的。
守卫这才回过神:“请问您有请柬吗?”
“…没有。”
守卫这才注意到那身黑色制服,本能地后退了半步。在大使馆工作五年,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,一个党卫军军官,在除夕深夜不请自来,只为了找一个中国姑娘?
空气一时凝滞住了。
就在这时,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周瀛初走了出来,看见克莱恩的瞬间,脸色微变。
“冯克莱恩阁下。”周瀛初吐字清晰,可语气却冷得像门外的雪,“您…”
话未说完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。
女孩飞奔过来,她跑得那样急,旗袍下摆翻飞,小脸微微泛红,脚步又在到门口的一刻,硬生生钉在那里。
她就那样站着,眼眶泛红,身上也红,像一小簇火焰在冬夜里安静地跳动。
雪花在飘落在他们之间,织成一道朦胧的纱帘。
有那么一瞬间,她几乎认不出他了。还是那身熟悉的黑色军装,可肩头和发梢都落满了雪,像柏林御林广场上那些覆雪的战争雕像,沉默、孤绝,却又滚烫。
他微微喘息着,显然是一路跑进来的。
周围一片漆黑,唯有那双蓝眼睛亮得出奇,像雪原上永不熄灭的星光。
俞琬忽然发现,自己一步也迈不动了,想开口叫他名字,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。
男人垂下目光,一眼便看见她紧紧攥着的那只小兔子,女孩呆呆望着自己,小珍珠倒像断了线似的滚落下来。
啧,瓷娃娃是水做的?怎么一见他就又哭了。男人眉峰不自觉蹙起。
还是在这里被欺负了?
在意识到之前,克莱恩已然大步上前,还是那张硬邦邦的那张脸,看起来甚至有点不耐烦。
“哭什么?这不是来了。”
语气里透着嫌弃,可那沙哑的尾音里,又有什么东西明晃晃露了出来,疲惫,温柔,还有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。
女孩唇瓣微张,她想问他冷不冷,想问他在这样的雪夜里飞行是不是很危险,想问那些攒了好多好多天的话。
可最终,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攥住他大衣下摆,轻轻一扯,像是生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克莱恩浑身一僵。下一刻,他牢牢握住了她的手。
掌心的触感依然柔软,却比记忆中冰凉太多,如同握着一块需要融化的冰。男人心口一沉。
而他们身后,周瀛初正要上前去,一个掺着两湖口音的声音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