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中,沉香裊裊。
湘阳王端坐案后,正阅着手中公文,指间偶尔翻过一页。
宋楚楚则立于一旁小几前,正为他沏一壶碧螺春。她难得安静,专心看着茶汤,腕间微动。待茶温热适中,她便细緻地将其置于案侧,动作极轻。
正此时,外头有脚步声近。
一名小廝停在门前,低头稟道:「王爷,旭王殿下派人送上此帖。」
湘阳王未抬头,只淡淡道:「进来。」
小廝这才躬身入内,双手将帖子奉上。
宋楚楚不由抬眸看了一眼。只见那帖子封面用的是宗室往来常见的素纹纸,虽不张扬,却也郑重。
湘阳王接过,随手拆开,垂眸细读。读至中途,神色微微一松,唇角勾起了一点极淡的弧度。
她见状,心中忍不住一阵好奇。
湘阳王看毕,随手合起,搁回案上,淡声道:「给旭王回话,五日后,本王自会奉陪。」
小廝应是,恭敬退下。
待人出了门,宋楚楚终按捺不住,轻声问道:「王爷,五日后要去做什么?」
湘阳王抿了一口茶:「旭王邀了几位宗室子弟,五日后往西郊猎场狩猎。」
宋楚楚一听,立时站直了几分。
「狩猎?」
西郊那处猎场她是知道的,离京不算远,山林亦不算深,正适合一日来回。单想想那猎猎山风、骏马长嘶、箭矢破空的场面,便教她心口微痒。
湘阳王嗯了一声,又拿起了卷宗。
她忍不住往案前挪了半步,娇声道:「王爷,妾也想去。」
他未抬眸:「此行并不合适。」
一张小脸略垮了垮,连声线都带上了失落:「为何?」
湘阳王终放下卷宗,凝神望她,放柔了口气:「其馀的宗室子弟并未携女眷,若本王带上了你,未免惹人侧目。」
宋楚楚仍立在案前,半晌才低声道:「王爷说得有理。」
她嘴上这样说着,眼底那点落寞却分明藏不住。
「妾只是……许久没见过这样的热闹了。」
湘阳王眸光微顿。片刻后,只道:「下回若有合适的机会,本王再带你去。」
宋楚楚低低应了一声:「……是。」
她应得乖顺,只是那一双亮晶晶的眸子,仍是黯下了些许。
接下来几日,她倒果真安分了。
既未再提狩猎之事,也未缠着湘阳王多说一句,只如平日般,该来书房时来书房,该在内院时在内院,乖得让人挑不出半分不是。
只是嘴上不提,心里却终究没能真放下。
起初还只是偶尔想起。晨起梳妆时,忽地记起还有几日便是西郊之行;又或午后间坐窗下,听见外头侍卫整束弓马的动静,心间便微微一动。
再后来,那点惦念像藏在心底的火星子。她越是不去想,便越是忍不住去想。
想西郊猎场那片山林,想猎旗翻捲,想那些宗室子弟挟弓纵马的模样。可想得最多的,还是湘阳王。
她想像他自林中归来的身影,带着山风与尘土,马侧悬着猎物,眉眼间还留着几分未散的猎意——单只这样想一想,都足以教她心口发热。
湘阳王亲手教她的骑射,她一样样都学得极好。如今一想到他要去猎场,她心里那点痒,便更怎么也按不住了。
明知亲王已说了不许,她也明知不该再动念头,可那一颗心偏像被什么勾住了似的。
待到当日,她在内院里硬生生熬了一早上,起初还勉强坐得住,后来却越发心神不寧。作画落不了笔,做针线也静不下来,连与杏儿说话都显得心不在焉。
良久,她终于将手中东西往案上一搁,咬了咬唇,低声道:
「西郊行馆离得也不远,是不是?」
西郊行馆外,林木成荫。
正午日光正盛,猎场那头隐隐传来人声与马嘶。行馆门前车马往来不绝,一派热闹景象。
猎旗迎风飞扬,数名宗室子弟一身劲装,或已翻身上马,或正由随从替其整束箭囊、护腕与韁绳。儿郎们身姿挺拔,举手投足间皆带着矜贵与英气。骏马铁蹄踏地,便震得尘土微扬。
外园一带临时搭起了长棚,小廝侍女来来回回,忙得脚不沾地。
而宋楚楚,正藏身于忙碌的人影当中,故意把头低着,双手稳稳托着一盘细巧糕点。
今日行馆添了不少人手,她早趁着外园混乱,翻过行馆高墙,混进了新来的侍女群中。偏那梁姑姑瞧着也是临时被调来行馆帮忙,忙得团团转,叁两句问过,便催她去领了侍女衣裳换上。
如今,她穿着一袭素青侍女衣裳,样式寻常,乌发只简单挽起,以一条素带束住,鬓边碎发垂落些许,衬得小脸白嫩。
她方搁下糕点,便闻前头一阵马嘶声起,下意识抬眼望去。
猎场入口外的人马已然动了。数名宗室子弟箭囊斜背,先后策马而出。
宋楚楚一时看得出了神。
有一匹枣红马通体油亮,四蹄矫健,鬃毛在日光下泛着赤色光泽;另有一匹雪白骏马颈长腿直,自有一股说不出的神气。可若真论最出眾的,还得是湘阳王所骑那匹乌马。
那马通体漆黑,四肢修长有力,隐隐透着几分压人的悍气。湘阳王一身玄色骑装,稳稳坐于马上,气势沉峻,教人一眼望去,便再难挪开。
宋楚楚连呼吸都微微快了几分。这才是她喜欢的热闹。
她忙将目光收回,重新低下头去,免得让人瞧出异样,手里仍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着长案上的茶盏与糕点。
各府贴身小廝与随从不住奔走,有的捧着水囊与茶壶往里送去,有的抱着备用箭囊、护腕与马鞭匆匆穿过长廊,也有人来回传话,步子极急。
宋楚楚添好茶水,便乖乖退到一旁,低头立着,像个再寻常不过的小侍女。她虽垂着眼,耳朵却早已悄悄竖了起来,听着猎场那头不时传来的马嘶与人声,心口也跟着一下下提着。
约莫过了两刻,猎场深处忽传来一阵更急的马蹄声,随即便有小廝自林外快步奔出,高声唱报:
「报——旭王殿下猎得野兔一隻,先开了彩——」
这一声传来,外园顿时更热闹了几分。
宋楚楚连忙循声望去,果然见一名随从提着一隻野兔快步而出,旁边几个小廝立刻迎上前去。她几欲跳起来喝彩,连手里的茶盏都险些掉了,忙又定了定神,方才放稳。
驀地,一名婆子扬声唤道:「那边的,把新送来的汗巾拿去入口小棚,快些!」
宋楚楚连忙应了一声,伸手接过那叠整整齐齐的乾净汗巾。
她抱着汗巾往前去,步子虽快,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猎场那头飘。她将汗巾送到小棚下,又替案上撤了两隻空盏,这才重新退到廊边,生怕错过下一声传报。
又过了一盏茶工夫,林子那头忽又起了一阵骚动。紧接着,便有另一名小廝快步奔出,高声唱道:
「报——礼王殿下猎得雉鸡一隻——」
宋楚楚听得精神一振,忍不住踮了踮脚,忙抬眼去看。那头已有随从将猎物送了出来,手中提着的,正是一隻羽色斑斕的雉鸡。
她激动得连指尖都微微痒了起来。猎场里头她虽进不得,可光是在这外园廊下听着一声声传报,看着猎物被送出,便教她目不暇给。每逢林子那头有一点动静,她便立刻抬眼去望,惟恐错过了什么。
不知又等了多久,外园里日影都悄悄挪过了一截。前头陆续又报了几回,有人得了山鸡,有人猎着野兔,外头眾人说笑议论不断。
忽地,有人高声唱报:
「报——湘阳王殿下猎得大角雄鹿一头——」
这一声落下,外园竟似静了一瞬,随即才又轰然热闹起来。那被抬出来的雄鹿身形高大,鹿角分岔森然,颈侧那支箭乾脆利落地穿喉而过。
宋楚楚远远望着那头雄鹿,笑得灿烂,胸口发烫。
——她就知道。
直至暮色渐沉,这一场狩猎方真正歇下。
外头早有小廝将诸位宗室子弟今日所得一一记明,待最后几批猎物送出来时,外园里又热闹了一阵。最终,湘阳王所猎最多,稳稳压过了其馀诸王,成了此次狩猎的赢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