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道……这般, 便要结束了吗?
重活一世, 忆起所有, 却依旧要葬身于此?
心中尽是不甘,意识却渐渐朦胧, 因疲惫而阖眼, 身体朝着深渊坠去。
然预想中无止境的下坠并未持续。
一股悍烈、霸道、不容置疑的向上拉扯的力量, 猛地从腕间传来,那力道之大, 勒得他呼吸一窒。
洛千俞意识回聚, 手腕一颤,掀开沉重如闸的眼皮,逆着冰冷雨水, 向上望去——
雨雾朦胧,悬崖边缘。
一头通体银白的巨狼不知何时现身。它半身探悬,锋利狼牙正死死地咬着绳索另一端,四肢如铁铸般钉在地面,身躯绷紧如巨弓,喉咙里滚出压抑的、拼尽全力的低沉呜咽,混着风雨声,竟硬生生扼住了少年下坠的势头!
洛千俞瞳仁蓦然一紧。
……是云衫!
洛千俞心头一慌。
云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他不是明明将它留在军营了吗?
冰原狼又是如何一路循着踪迹,穿越险阻,赶在生死存亡的一刻,寻至这处绝地?!
“云衫…”
洛千俞心中焦急如焚,望着冰原狼上方死不松口的模样,只觉心如刀割。他拼尽全身力气,试图抬起另一只虚软的手,去够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绳索,动作异常艰难。
指尖刚要触碰到那绳索,下一刻——
“嗖!”
一支利箭破空而来。
精准狠戾地射中了云衫支撑地面的一条后腿!箭矢穿透皮肉,带出一蓬血迹!
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冰原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栽歪,口中咬紧的绳索随之剧烈一荡!洛千俞刚刚借到的一点力瞬间偏摆,身体被甩向岩壁,抓握再次落空。
“云衫!”
少年嘶声喊道,却无法看清箭矢的来处。
远处,月蓝草地的另一山头,刘秉正举着弓,面上凝着冷笑,他复取羽箭搭上弓弦,远远瞄准了紧紧咬着绳索的冰原狼。
箭尖直指其要害。
第二箭呼啸而至!
云衫强忍腿伤,猛地向旁一跃,险险躲开,但口中的绳索因这剧烈的动作又是一松,险些脱出,它立刻用尽全部力气再次死死咬紧!
接着,是第三箭,第四箭……
“噗嗤!”
箭矢没入云衫健硕的身躯,鲜血如泣血之梅,瞬间染在它银白的皮毛,又被淋漓雨水冲刷,在身下的岩石汇成一片刺目血泊。
冰原狼身躯因剧痛微微颤栗,呜咽之声隐没于风雨,唯那双浅蓝眼眸,仍死死凝望着崖下,咬绳的利齿宛若铁铸,分毫未松。
洛千俞望着它身上箭矢渐增、鲜血汩汩不止,已然猜到了它在这崖边所受之惨烈苦楚。
意识因毒性和失力而不断涣散,他咬破舌尖,尖锐的痛楚换来片刻清明,少年用尽气力,低声念了句:
“云衫……松口。”
可冰原狼不为所动。
它喉咙溢出低吼的、近乎沉闷的呜咽,四肢因失血而打颤,却依旧却陡生惊人蛮力,一点一点,咬紧牙关将绳索向上扯!
又一箭,带着恶风,狠刺入它的肩胛,冰原狼呜咽了一声,庞大身躯随之低晃。
洛千俞眼眶一热,喉间涩紧:“云衫……”
雨势愈沉。
水点砸在岩石上噼啪作响。
远处月蓝草被狂风压弯了腰,在雨色里翻涌成暗蓝的浪,簌簌作响。
远处山头上,刘秉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他忍不住大笑一声,那笑声粗粝刺耳,险些盖过了风雨声。他迅速抽箭搭弦,弓弦绷成满月,箭尖穿过雨幕,直直瞄准了那匹顽烈野畜的头颅,只是下一刻:
“呃啊——!”
弓弦还未拉满,小腿处却传来一阵钻心剧痛!
他惨叫一声,直接跪了下去,回头看去,发现那本该死了的秦副将,胸口渗着血,趴着艰难起身,用一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的小腿。
刘秉面目狰狞,痛得直不起身,咬牙道:“伤到这份上……还不死!!”接着一脚狠狠踹在秦副将的胸口。
就在这时,远处隐约传来了士兵呼喊声,刘秉脸色一变,心知不能再耽搁。他望了一眼远处断崖的山头,只得匆忙拔出腿上匕首,胡乱包扎了一下,揣好弓,一瘸一拐地跑进深林。
秦副将卧于泥泞,眸光涣散,满是血污的手在怀中艰难地摸索,颤抖着,仿佛在寻找什么。
用尽最后的余烬般,缓缓抬手。
下一刻,一枚信号烟火,携着尖锐的呼啸声,冲破沉重的天幕,映亮漫天雨丝。
灰暗天穹之上,骤然绽开一簇亮眼红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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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千俞握紧了绳索。
他双脚艰难地蹬踩着湿滑的崖壁,借力向上,随着身体逐渐远离弥漫的月蓝草香气,麻痹的四肢开始一点点找回知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