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试路线,试刹车点,试拖刹距离……
一幕幕皆是人们口中所谓的“流量花盆”于赛道上练车的片段。
晴天。
阴天。
下雨天。
大风天。
【啊啊啊我是女骑,说实话,有点想看。】
【以前 crrc 我只随便刷刷新闻,现在第一次想查赛历。】
【同为女骑,很难不为她感到骄傲……啊啊为这个事到处吵架吵了一天吵得头疼,我就要说:有勇气做第一个参赛的女生,最后哪怕只是中游,我也会觉得她很厉害。】
评论区议论纷纷中,最后是那个up主的一段一锤定音般的总结——
【crrc 不是慈善机构,但也不是私人的封闭俱乐部。
这个赛道上要出现第一个女生,总归要从某场杯赛、某次摔车、某张陌生的、所谓“野鸡杯”的参赛名单里走出来。
你可以质疑她能跑到什么位置,但“蹭流量”三个字,放在一个真的在跑比赛的人身上,都不那么公平。
谨言慎行,谦卑谦虚。】
——质疑没有彻底消失,总有人等着看笑话,但更多的视线,已经从“她凭什么来”悄悄转成“翘首以盼她能走到哪个高度”。
这份“翘首以盼”,一半是好奇,一半是期待。
但人们都会记得这一天,crrc 这个赛道,第一次为一个女生,预留出来了一条靠她自己争来、光明正大的赛道。
……
2025年12月31日,11:53pm。
夜风穿过天府国际赛车场看台,带着一点湿冷的透骨寒意。
白日里热闹非凡赛道已然人烟稀少,夜场练车的车手小猫两三只,赛道上的大型探照灯灯已经关了一半,只剩主直道和维修区上方几排白灯亮着,把赛道边缘勾出一条细细的银线。
远处城市方向,商业广场的巨屏在闪,音响里传来模糊的倒数预热声——
离新的一年到来,还有不到十分钟。
孔绥刚从车上下来,头盔扣在尾座上,头发被汗贴在脖子后面,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,掀开面罩猛猛吸了一股寒风,肺部的热被驱散。
随后她闷在头盔里,打了两个喷嚏。
赛道边的护栏冷得发凉,她坐上去的时候打了个寒颤,凑到了拿着ipad 站在赛道边martin的手边,她迫不及待的问:“多少?多少!”
在她身后,另一辆雅马哈r3的引擎轰鸣由远而近,于车停在她旁边时熄火坠入宁静……
车上的男人一把推开头盔面罩,一条腿跨在地上。
停顿了下,他摘了头盔搭在手臂里,刚才那套节奏练习把他也跑出了一身薄汗,呼出的气在夜里一团一团白起来。
面对两束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,martin笑着说:“3′05″77,进步很大了。”
孔绥一拍脑袋上的头盔,嘟囔着:“哎哟,这圈我自己觉得状态超好的——我以为能进3′!”
在她嘀咕声中,远处突然炸开第一朵烟花。
不远处那个商业广场,光从城际公路那头翻过来,一朵又一朵绚烂的烟火作为跨年倒计时的预热,率先在天府国际赛道远处开放的平原视野上方绽开,像在冷沥青上铺了一层短暂却璀璨的闪烁霓虹。
赛道上的车纷纷停了下来,众人神情恍惚,这才想到,哦,今天是12月31日,2025年的最后一天。
孔绥恍恍惚惚摘下头盔,转头颇为无辜的看了眼江在野,在这种特殊的日子里,没有浪漫约会,没有需要预约人均大几千的大餐,没有昂贵的礼物——
三个小时前,他们挤在全是机油味还透着凉风的维修房里,分吃一份肯德基双人套餐,为“哦就要跑进3′我今晚就是为了这个出现的我现在就是为了这个活的”和“哦欲速则不达这句话我现在想给你纹脑门上”吵得不可开交。
“……看我干什么?”江在野说,“我问你要不要约个餐厅,你说我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”
“……”
孔绥“嘻嘻”地心虚发笑,当赛道上的人纷纷停车,乐呵呵的往赛道边能够看到烟花的地方挤,突然有个人说了句,要倒数啦!
顺着这个声音,孔绥转过头,紧接着就从高处俯瞰到远处的商业广场,一个巨大的电子屏上,有对于她来说小若蝼蚁的数字开始倒数。
“十——”
广场那边嘈杂的声音被风送过来,甚至带着一点回音。
孔绥仰着头,看烟花灿烂炸开又散掉,视线在光线暗下来的一瞬有点发虚,恍惚间,有一种自己不知道身在何方的茫然感。
“九——”
倒数第二声“九”刚拉长,她脑子里突然跳出很早以前的一段画面。
更早一点,那时候她个子还没现在高,站在天府国际赛道的看台上,她被林月关抱着,下面引擎一起轰起,阳光把赛道照得白晃晃的,林月关让她在那一长串车号里找“爸爸。”
“八——”
颁奖典礼的时候,“爸爸”不再是那么难找的东西。
站在中间那个最高台阶,一眼就可以看到的地方,“爸爸”把她高高举起了起来,他的笑声在她耳边,意气风发,神采飞扬,就好像那一刻,连领奖台都像是随便过来站一站。
那天她从领奖台最高视野俯瞰这个赛道,茫然且无知,什么摩托车,什么圈秒速,什么十年磨一剑的荣耀时刻,都是离她很远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