腹腔镜的画面在萤幕上微微晃动。
我用左手稳住镜头,右手操作电烧鉤,沿着胆囊三角的边缘一层一层分离组织。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电烧蛋白质的焦臭,瀰漫在无影灯下。心电监护仪规律地响着,嗶、嗶、嗶。
「林医师,Calot三角辨识完成,可以上夹了。」刷手护理师递来鈦夹。
我点头,将鈦夹扣上胆囊管。萤幕上的组织在钳夹下微微变形,然后静止。
天花板的广播喀嚓一声响了。
「通知——萧志远医师——」
女声只说了这几个字就断了。
整间刀房安静了半秒。电烧的嗡鸣声格外刺耳。
「怎么回事?」我没有抬头。
流动护理师小跑到内线电话旁,拿起话筒低声说了几句。我馀光看见她的肩膀僵了一下,然后她缓缓放下电话,走回来。
「没事,林医师。继续。」
语气太平了。那种刻意压制过的平。
我没追问。手术台上的病人比任何事都重要。我继续操作,将胆囊从肝床上剥离,放进标本袋,从肚脐的切口取出。整套动作三十七分鐘完成。
换衣间瀰漫着一股异样的安静。平常这个时间,总有人靠在置物柜旁滑手机、聊病人的八卦。但今天,两个住院医师站在角落压低声音说话,看见我进来便同时闭嘴。
「刚才广播说萧志远什么?」我边脱刷手衣边问。
他们对看一眼。其中一个嘴唇动了动。
另一个直接说了:「萧医师从研究大楼顶楼坠下来了。」
我的手停在半空中。刷手衣皱成一团,攥在指间。
「大概……四十分鐘前。您进刀房之后不久。」
四十分鐘前。我在替病人切胆囊的时候,萧志远从十二楼掉了下去。
我没换完衣服就往急诊跑。走廊上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,白光打在磨石子地板上。经过护理站时,几个护理师的目光追着我,又迅速移开。
急诊的侧门用黄色封锁线围了起来。两个穿制服的员警站在门口,其中一个正往笔记本上写东西。推床停在急救区最里面的隔间,帘子拉上了,但帘子下方露出一截白布。那种只有在盖住整个人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白布边缘。
我认得那双鞋。深棕色的牛津鞋,左脚鞋带总是绑得比右脚松。萧志远有轻微的拇趾外翻,穿鞋之前会先把左脚的鞋带放松一格。
「林医师,这边现在不方便——」一个护理师试图挡住我。
帘子后面,张淑芬正在跟一个便衣刑警说话。她穿着医院公关部门那件永远熨得笔挺的灰色套装,胸前别着「行政副院长」的名牌。旁边的急诊桌上有人留了半杯养乐多,吸管弯了。
「萧医师最近压力确实比较大,这个情况我们行政端也有在持续关注,」她的语调沉稳,措辞像在念公文,「上个月家属那边提了医疗疏失的问题,相关后续处理都还在进行中。院方同仁对他的精神状态一直都有留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