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警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。
我站在帘子边缘,看着白布下隆起的人形轮廓。萧志远比我高半个头,肩膀很宽。现在他躺在那里,被一块布盖成了一个没有面目的形状。
张淑芬转过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。「林医师,这部分基于尊重家属意愿,可能还是——」
我掀开白布的一角。萧志远的脸出奇地完整,只有左侧太阳穴的位置凹了进去,皮肤下面的骨头碎了。他的眼睛闭着——不对,是被人闔上的,睫毛上还沾着没乾的血痕。
右手半握,指甲里卡着灰白色的粉末。不是泥土。不是血。是那种建筑外墙粗糙表面才会刮下来的水泥粉。
一个自愿跳下去的人,不会用指甲去抠墙壁。
我把白布盖回去。张淑芬正看着我,嘴角维持着得体的弧度。刑警已经走到另一边去拍照了。
「林医师,」她压低声音,「这件事后续院方会有统一的对外说明口径。也请你……帮忙维护一下整体的处理节奏。」
萧志远办公室的门没锁。这本身就不对。萧志远有强迫症般的习惯——离开办公室一定反锁,就算只是去上个厕所。他的钥匙圈上掛着一个铜製的小听诊器吊饰,是他女儿送的。每次锁门的时候,那个吊饰会撞击门板,发出清脆的叮噹声。走廊上的人都听过。
我推门进去,打了灯。办公室整齐得不正常。萧志远的桌上向来堆着论文影本、病歷、吃到一半的饼乾,还有他女儿画的蜡笔画。但此刻,桌面几乎是空的。只剩一台笔电、一支笔、一个空的马克杯。墙角的垃圾桶也清空了,连垃圾袋都换了新的。
有人来收拾过了。而且是在萧志远坠楼之后、警察尚未封锁之前的那个空窗期。
我走到书桌后面坐下。萧志远的椅子比预期的矮,他调低过靠背。我拉开抽屉——第一层,文具;第二层,空白处方笺;第三层,几本医学期刊。
我把第三层抽屉整个拉出来,翻过去看底部。什么也没有。然后摸了摸抽屉隔板的边缘——指尖碰到一个微小的凸起。
用力一扳,隔板翻开了一个暗层。
里面只有一张便利贴。黄色的,萧志远惯用的那种。上面用蓝色原子笔写了一串数字:
0423-7B-2023
我盯着看了很久。0423。7B。2023。不像电话号码,不像银行帐号,也不像住址。但它被刻意藏在一个只有长期使用这张桌子的人才知道的暗层里。
我用手机拍了照,把便利贴放回原位,闔上隔板。离开的时候特意没有关门——跟进来时一样虚掩着。
回到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。
我坐在沙发上,打开LINE,找到萧志远的对话框。最后一则讯息,三天前发的。那天我刚下完一台急诊刀,看到通知的时候已经半夜三点。我想着明天再回,后来就——
不是忘了。是我看到「萧志远」三个字的时候,心里有什么缩了一下。所以选择不点开。
三年来我一直在选择不点开很多东西。
我按下对话框。讯息展开:
「靖宇,如果哪天我出了事,去看看三年前的Case 0423。」
三年前。Case 0423。便利贴上的第一组数字。
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,由远而近,又渐渐远去。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。
问题是——这道门,三年前就该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