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氏点头,闯村前就商量好的,他们留下断后,驴车带着村里人先跑。
二刀山是山匪活跃的地盘,往年行商多是在这片被抢钱财,加之跑了半宿,铁打的身体都遭不住。老头子让她们先在二刀山寻个隐蔽地儿蹲着,只要他们活着,就会尽快追上。
心里虽担心,但眼下担心也没用,只能等着。
抱着闺女找到村老,老头们上了年纪,这一猛子差点没跑掉半条命,这会儿躺在地上翻着白眼大口喘气,喉咙咯咯咯的,几家孙子吓得流眼泪,远远瞧着就是一副病床前尽最后孝的场景。
王氏吓一跳,还以为人不行了,连忙跑过去:“这是咋了,咋这幅模样?没事儿吧?人还行吧?”
“没,没事儿。”赵山坳直翻白眼,他也不想翻,实在是眼珠子不停使唤,“就是累得,歇歇就缓过来了。”
“没啥,好得很,还能跑,还能活。”李来银没翻白眼,就是嘴巴合不上,说一句就喘一气。
另外俩也是差不多状态,一路被人架着走,这会儿是脚疼胳肢窝也疼。老胳膊老腿的,这么折腾一遭,没个四五日缓不过来。
坐驴车的王氏感受不到这种痛苦,但瞅着他们惨白惨白的老脸也晓得这遭是真虚了,脱力没了精神头,嘱咐他们安生休息,啥都别琢磨惦记,后头的事交给她来安排。
揽了活儿,王氏便抱着闺女,来回走着喊:“别顾着歇,先瞅瞅自家人在不在身边,掉没掉人,若是谁家少了人,赶紧吱声!”
“莫要粗心大意,真丢了,我现在就让人赶驴车往回找!”
“别拖事儿,越拖事儿越大,早发现早解决早安心!”
一群脱了草鞋正摩擦汗津津的脚底板的人闻言,连忙扭头寻自家人。
一时间,满林子都是“栓子癞子二蛋狗子小花小草”等叫喊声。
我滴个娘哟,先前逃命太投入,一路顾不得身旁是谁,只晓得埋头跑,位置早乱了,停下来才发现身边全是一张张懵圈的脸。
儿子闺女不在,婆母公爹没影儿,打眼一瞧,愣是没瞅到熟悉的脸。顿时吓得一激灵,瘫在地上不愿动弹的一群人手忙脚乱爬起来,跑前跑后找自家娃。
周婆子也在扯把嗓子找人:“大头三头你们在哪儿?听见回个响儿,可别跑散了!”生怕被邬陵村民抓到,她这一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,丢下一家老小愣是从吊车尾窜到了前头。
没瞅见老头子和孙子们,她刚喘均匀的气儿又乱了,慌忙爬起身。
周大头听见喊声寻过来,见奶好好的没丢,不由松了口气。顾不上埋怨她咋跑前头来了,他忙回后头通知阿爷奶没丢,只是把他们丢下了。
谁家老太太这么能跑啊,眨个眼的工夫就没了身影!
半个时辰后,闹哄哄的人群可算安静下来,检查了,自家没丢人,别人家也没丢,大家伙齐心协力互帮互助,一路拉拽着扶持着,愣是连老头带小娃谁都没落下。
李大河带着人来来回回询问检查,得出这一好结果,王氏也大松一口气。
正道上不方便歇脚,等众人缓过那口气,踩点的汉子们也回来了。他们就近寻了片隐蔽林子,提前带人进去驱赶蛇虫,等天色彻底大亮,疲累不堪的一群人终于能安生歇息了。
都很累,但都睡不着。
睁着困倦的眼皮,不错眼地望着林子外头,期望能看见熟悉的身影。
留下断后的都是村里的壮劳力,不是谁的儿,就是谁的爹,在没见到人前,没人能彻底安心。
疲惫之后,只剩下无穷的惶恐,一颗心悬在半空咋都落不下来。
“娘……”
“别担心,你爹力气大着呢,他一定没事儿!”妇人打断闺女未说完的话,不知是说给孩子听,还是说给她自己听。
一定没事儿,她在心头不住地念叨,一定不会有事儿,也一定不能有事儿。
她相信自个男人。
…
赵老汉他们是在下午赶到的。
干了一仗,汉子们力气消耗不少,离了村子,确定没人追上来,后头的路他们就没奔命的赶,歇歇走走,用了大半日。
放哨的回来说瞧见人了,喜悦的嗓音驱散了沉寂一日的阴霾,林子里瞬间热闹起来。
撑不住睡过去的妇人们被惊醒,被儿子闺女拽起来往大道上跑,老汉拍着大腿也想奔过去瞅瞅儿子可还好,却被婆子压着看守家当,只能眼巴巴瞅着她们的背影。
刚想叮嘱一句见着人赶紧回来吱一声,免得他担心,话还未起头便听见一声响亮的哭嚎,悲戚之感隔着一片林子传来,吓得他双手一抖,下意识就拔腿冲了过去。
大道上围满了人,中央位置躺着俩人,一个手脚都硬了,一个没硬,但腹部结痂的血迹新旧交替,已然是一副出气比进气多、随时都会咽气的模样。
清晨那个打断闺女,坚信自家男人没事的妇人瘫软了身子,伏趴在那具僵硬的尸体上嚎啕大哭。
旁边的闺女紧紧攥着爹的衣裳,手指不小心触到他的皮肤,瞬间被那股不属于活人的僵直感吓得缩回了手。
她表情有两分茫然,嘴巴剧烈颤抖,豆大的泪珠簌簌往下坠落,自己却毫无所感。
怎会,硬硬的,凉凉的……?
爹的胳膊咋是这个触感?
她张了张嘴,眼泪在掉,可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,一张小脸变得扭曲,不解,茫然,无助……
爹好喜欢抱她,爹抱她时,揽着她的双臂不是这样的。
她抬头看向围在四周的阿婆阿婶儿们,有人回避她的目光,有人捂嘴掉眼泪,有人满脸心疼……她,她不想她们这么看她,这一刻,她甚至希望她们露出在村子里骂她小丫头片子时的讨厌表情。
作甚这么看她?
她爹娘对她很疼爱,她不可怜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