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杜鹃你别伤心,你,你想哭就哭出声儿来,别憋着。”有妇人看不过眼,生怕她憋出问题来,有经验的都知晓,大悲大喜最怕憋在心里发不出来,不哭不笑最容易生病。
杜婆子和杜老汉手脚都软了,老两口跑得慢,隔老远就听见了儿媳的哭声,夫妻俩心里咯噔一下,不详的预感扑面而来,连连在心里期盼别出事儿,千万不是自家出了事儿,定是她耳聋听岔了,那根本不是儿媳的声音。
挤开人群,所有的庆幸,都在看见儿子那张青白的脸时,化为了粉碎。
杜婆子双腿一软,整个人扑摔在地。
“儿啊——!!”
…
赵老汉找到闺女,抱着她往没人的树后钻。
“爹。”
赵小宝睡醒后才知道昨晚驴子带着她和娘跑了一宿,爹和哥哥们留在村子给她们拖延时间,得晚些才能赶来。
便是她年纪不大,也能感觉到大家伙情绪不高,心头都惦记着落后的人。
瞅见爹和哥哥们都好好的,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呢,就看见杜鹃的爹像根棍子直挺挺躺在地上。她见过尸体,当初流民进村,村里死了不少人,窝棚里那一具具僵硬的尸体她偷偷瞅过一眼,和杜鹃的爹一模一样。
只是没那般埋汰,杜鹃的爹要干净许多,脸上身上都被仔细拾掇过。
“小宝,你有良叔受伤了,肚子被划了道口子,他命大,折腾一日愣是还吊着那口气。”一直担心他活不成,毕竟肠子都出来了,可不知是药粉效果太好,还是老天爷不想收他,他们一路提心吊胆,不敢奔命赶路就是担心把人折腾没了,“你那桃子,咱能给有良叔吃一片不?”
他也是没招了,既然人还活着,不管有用没用都得试试,一条人命呢。
杜石头伤的是心口,被弯刀戳了个对穿,连内脏都被勾碎了拉出来沾在衣裳上,他们探鼻息那会儿已经死了,实在救不了。
听着外头妇人绝望的哭喊,他心堵得难受。
已经尽力看顾了,和别人缠斗时都分神瞅着周围,可他只有一双眼睛,人离得远,想帮都腾不出手来。
伤亡在所难免,都是血肉之躯,谁敢说这趟一定能活?
所有人都清楚,可心头还是憋闷,喉咙梗得难受。
赵小宝仰头,恰好看见爹垂下的眼睫沾着些许湿润。
她咬着下唇,小手一翻,手中便出现了一个陶碗,里面整齐摆放着几片厚薄不一刚切的桃子,语气难过道:“娘一早就让小宝切好了桃子,就等爹和哥哥们回来。”
“娘说桃子是好东西,这样好的东西,用不上最好。”
“但能得用上,小宝不小气,爹全拿去给有良叔吃吧。”
杜鹃,还有她阿娘阿奶阿爷,她们哭得好伤心,她不想有良叔的爹娘儿女再哭了。
没有爹的孩子,真的好可怜。
赵小宝紧紧攥着爹的衣裳,闻着他满身的汗臭和血腥味儿,不好闻,但她却好安心。
第154章
桃子金贵,日后多半还得用上,哪能一次全使了?
赵老汉舍不得,寻思先喂一片试试,若情况不好,回头再喂一片。两片都救不回来,那也是命该如此了。
桃树上第二茬桃子还没长好,小青桃不知效用如何,果香味儿远没有成熟桃子飘散的远,少了几分迷醉人的气息。路还长着,日后尚不知还会经历些啥,救命的东西,总要留些当做底气傍身。
不过他还是挑了片厚的避着人偷摸喂给了吴有良。
该做的都做了,能不能活,接下来就全看命了。
杜石头的婆娘哭晕了几回,周围人实在看不过眼,生怕她哭伤了身子,和撕心裂肺嚷嚷要儿子的杜婆子一起,被一群妇人抬回了林子。
杜老汉神情恍惚,到底是汉子,事先也早做好了心理准备,只是一时无法接受。如今,儿子就躺在地上,再不愿相信也改变不了事实,他抹抹泪,踉跄着起身,唤来一旁悄摸擦眼泪的二儿子,父子俩没让外人插手,合力把杜石头的尸体抬去了林子。
当然,没往人堆里放,他不是讨嫌的人。
“爹,你去寻个地儿,我去拿锄头。”杜老二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,他和大哥一个被安排护着妇人们先跑,一个留下断后,兄弟俩虽在成婚后就分了家,但新屋和老屋相隔不远,甭管平日里婆娘如何闹矛盾,他们感情没得说。
眼下天热,尸体放不住,若不尽早埋了,隔日可能就会有味儿。
“老二,你大哥咋就没了呢?咋能就这么没了呢!”面对二儿子,杜老汉再也忍不住,他捻起脏兮兮的袖子一个劲儿抹眼睛,浑浊的泛黄老眼仿若有流不尽的泪。
杜木头吸了吸鼻子,垂下脑袋,父子俩埋头悄声哭。
父子俩都是老实汉子,就连哭都要背着人,性子沉闷不愿让外人瞧见脆弱的一面是一回事,另一方面是干仗是全村的事,儿媳和老婆子哭也就罢了,他们若是当着全村人的面嚎,生怕大家伙觉得他们心有怨恨,是哭给他们看的。
怪他们想法太多,可又忍不住不想。
儿子死了,儿媳和大孙女还在,日后依仗村里人的地方还有很多,杜老汉免不得会多思考几分。
故而甭管心里多难受,他都只能背着人掉泪,那是他大儿,大儿子小孙子,分家都得分大头的大儿子啊!
“老二,爹舍不得把你大哥留在这山里,他都不认识这片地儿,咋能睡得安稳觉?”杜老汉眼睛通红,“我担心我们走了,你大哥一个人待得难受,到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,咱也不能再回头了!”
“日后若能寻到安生地儿落脚,清明上坟杜鹃都没个地儿跪去,她还小啊,她想爹了咋整?”
乡下人都在乎身后事,杜木头听懂了爹的意思,有些震惊他的想法,略带犹豫道:“那我去和大根叔说说,看能不能多停一日,咱把大哥烧了带走?”
大嫂能同意吗?乡下死人,再穷的人家都要裹张草鞋,烧成骨灰带走,若说这话的不是爹,他都能跟人打起来,得多大的仇啊恨啊,能说出这话?他想都不敢想。
杜老汉擦擦眼睛,他精气神泄得厉害,双腿软得站不住,闻言点点头,这会儿实在是没心力了。
老二啥时候走的,他不知道,一双老眼不挪地望着地上的大儿,表情愣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