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捧剑对峙,各自行了一礼。只听一声清啸,那青袍中年人足尖一点,身形如飞燕掠水,剑尖已递到史进面前。这一剑来得极快,却又飘忽不定,剑锋颤动,剎那直指笼罩了咽喉、胸口、肩窝三处要害。
史进虽吃了一惊,却也不慌。他自武功有所小成以来,修行从未懈怠,一路行来,连番恶战,实战经验已然不弱。当下侧身一让,龙渊剑自下而上撩起,正是王进所传刀法的“推窗望月”,以攻对攻,直削对方手腕。
那人轻笑一声,手腕一翻,长剑如灵蛇般缩回,隨即又刺向史进腰间。史进剑势已老,不及回防,只得向后退了半步。那人得势不饶人,长剑连绵刺出,一剑快过一剑,如同春蚕吐丝,绵绵不绝。
王进教他的功法大多是军中正宗,最重气势,大开大合,適合战场廝杀。而他將战阵刀法化入剑中,虽然多了几分刚猛,却少了剑术应有的灵动。在这青袍人如行云流水般的剑法面前,史进的招数显得生硬,渐渐被压制。
斗到三十合外,史进已左支右絀。见那人的剑法如同长江大河,滔滔不绝,一招未完,一招又至,攻势如潮水般汹涌澎湃。史进咬紧牙关,奋力抵挡,双剑相交,叮叮噹噹之声不绝於耳。
又是二十合过去,史进后背已被冷汗湿透。他心中暗忖:“此人剑法精妙,远在我之上。若以王进师父教的招数硬拼,再有三十合必要落败。”
心念电转间,他忽然想起在华山玉女峰石室中,曾看到的傅伯岐所记载的剑法,讲究以意驭剑,以炁发力,圆转如意,后发先至,与王进的沙场路数截然不同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运起混元功,丹田中一股温热的內息沿著经脉涌向手臂。隨即剑势一变,不再与对方硬碰硬,而是剑走轻灵,以柔克刚。
那青袍人“咦”了一声,眼中露出惊讶之色。只觉对方的剑法忽然变得飘忽不定,明明刺向胸口,半途却转向肩头;前一刻劈向手腕,下一招却又削向脖颈。每一剑都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劲风,粘、连、绵、隨,延绵不绝,不仅將他的攻势一一化解,甚至还绵里藏针,偶有一招攻出,便是石破天惊,逼得他不得不变招抵挡。
“好剑法!”青袍人赞了一声,精神一振,剑法愈发凌厉。
此时两人已斗至百招以上。史进施展的剑招越来越纯熟,內息流转也越来越顺畅,箇中精微之处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须知华山剑法博大精神,其精髓不在招式,而在“意”——心意到处,剑便到处,不拘泥於固定套路。后世更是涌现出眾多武学宗师,造就千百年不墮名声。
青袍人越斗越是心惊。他本以为史进只是沙场猛將,仗著蛮力与胆气廝杀,没想到此人內功深厚,剑法竟也如此精妙。更令他吃惊的是,史进的內息似乎源源不绝,斗了百合有余,气息依旧绵长,而他自己却反而真气不济、隱有力竭之相。
转瞬已近一百五十合。青袍人剑势稍缓,史进看出破绽,一剑削去,剑锋擦著对方头顶掠过,削断束髮布带,一头长髮顿时披散下来。
青袍人连退三步,这才稳住身形。收剑而立,抱拳道:“尊驾好功夫!在下习剑二十年,自以为天下少有敌手,不想今日遇到高人。敢问阁下,方才所使的剑法,是何人传授?”
史进笑道:“机缘巧合,得自华山前辈遗传。阁下剑术高超,在下佩服。不知阁下尊姓大名,可否见告?”
青袍人收起长剑,整了整衣襟,躬身见礼,道:“在下荆南萧嘉穗,因目睹尊驾风采,心中仰慕,故而在此相候,冒昧拦路,还望恕罪则个。”
萧嘉穗!
史进心头猛然一震。
要说《水滸》中,有“智多星”吴用、“神机军师”朱武、“金剑先生”李助、“幻魔君”乔道清等眾多智谋超群的军师,但真正有大才智的,实际上只有一道、一佛、三隱士。其中的“一道”便是公孙胜的师尊罗真人,“一佛”则指的是替鲁达摩顶受戒的智真长老,而那“三隱”便分別指许贯忠、费保和这位大梁宗室之后的萧嘉穗。
原著中这样提他:“那萧嘉穗襟怀豪爽,志气高远,度量宽弘,武艺精熟。乃是十分有胆气的人……”他因不满王庆叛乱占据荆南,设计发动军民起义,诛杀守將梁永,献城归顺宋江。后拒绝朝廷封赏,功成身退,飘然离去,当真是瀟洒到了极处。
他的武功才智也还罢了,更重要的是,他具有超越时代的眼光,“方今谗人高张,贤士无名,虽材怀隋和,行若由夷的,终不能达九重。”寥寥数语,將天下大势剖析得极为分明,自宋江以下的梁山好汉无不嗟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