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话说‘戏子的腔,厨子的汤’,奶汤锅子鱼的精华全在这一锅汤里,想让它白如牛乳,光靠鱼肉不够,得有足够的油脂和胶质,也就是骨头的髓油、鱼皮鱼头的胶,在滚水里冲撞乳化,颜色才出的好。
鱼头鱼骨煎至微黄,注入早已准备好的滚烫骨汤,又加了几片姜和葱白,扣上锅盖,让烈火催着汤锅不断沸腾。
“火要猛,水要一直大滚,让油脂和蛋白质彻底打散融合。看着——”她揭开盖子一角,牛乳般的汤汁正翻滚,道:“这就叫‘大火出白汤,小火出清汤’。火候不到,汤就没颜色,但是火候若太过,不仅汤容易浑,鱼肉也碎。所以得常看着些,多试几次才把握得准。”
恒奴站在一旁看得极为认真,一边应着,沉重点头。
李怀珠滤出汤中骨渣,将奶汤倒入阔口铜锅里,看恒奴眉头紧锁,“噗”的一声笑了,随口宽慰他道:“‘山高万仞,只登一步’1。再难的事,分解开来也好做,况且做坏了也没事——咱自己吃呗!”
她这话本是就着做菜闲聊,却不想,恰好落入两人耳中。
谢慈与石子桓站在李记门口,皆有些怔忪。
他们是恰好路过。
这些时日二人闭门备考,却被一道税赋改良的策论困住了脑子。
谢慈想在“开源节流”的老生常谈外,寻条更务实的渐进之策,却总觉难以下笔,便找了范公之书参详,晌午读得头昏,石子桓拉他出来走走,两人逛了半晌,寻常酒肆菜色引不起食欲,忽然想起李记该修整得差不多了,便顺路过来看看。
前门开着,里头却还空着,柜台和货架都还没布置,整个堂子宽敞又明亮。
谢慈瞧了眼原本挂灯的上角——那空了。
他记得那盏人影憧憧的灯,图案也与小娘子不甚相称,却曾在那里亮过好些个夜晚,如今不见了……是收起来了,还是……谢慈心中忽地松开了些,烦闷的心绪也冷不丁透进了清风。
他正出神,石子桓已探头朝里望了进去。
“李娘子?可是修缮好了?”
院内,李怀珠刚将鱼块摆入盘中,闻声迎出来:“二位郎君?铺子刚收拾完,还没正式开张呢。”
“路过巷口,见门开着,便冒昧进来看看。”谢慈收回视线,“若是不方便……”
来都来了,石子桓才不想走,只吸了吸鼻子,赞道:“好香的鱼汤!”
李怀珠笑了:“正做着奶汤锅子鱼,两位郎君若是不嫌弃,不如一同尝尝?只是没什么准备,只有鱼和几个小菜。”
石子桓立刻道:“娘子客气,怎会嫌弃!”
谢慈乜他一眼,再一思量,也微微颔首:“那就叨扰娘子了。”
恒奴一瞧俩人进门,从厢房搬出桌椅支开。
李怀珠快手炒了个菠菜鸡子,又爆炒了一盘萝卜肉丝,奶白色的鱼汤锅子被放在桌子中央的小泥炉上,周围摆上了鱼片、菘菜心、豆腐块几样菜码。
“这鱼片,等汤滚了涮进去就能吃。汤底是用鱼骨和猪骨鸡骨吊的,等的功夫,也好喝一碗暖暖身。”
李怀珠一边布菜,一边舀汤拨菜,给俩人分出一半来。
两张桌子,几人小院里分坐,共分几道小菜。
石子桓先舀了一碗汤,吹了吹喝下,“嗯,鲜浓润滑……好鱼汤。”
谢慈观汤色,闻其香,鱼汤入口只觉醇厚绵长,鱼肉又清鲜,与鸡豚滋味融合得很好,一勺入腹只留润泽,用筷子拨开鱼身,鱼肉雪白,蘸着一点旁边小碟里姜末调和的香醋,入口嫩滑鲜甜,困恼的思绪也随茶饭,似乎清明了不少。
山高万仞,只登一步,自己何必急于求成,想着一步登天……
饭毕,团娘起身收拾碗筷,恒奴拿抹布擦桌子。
谢慈与石子桓起身道别,李怀珠送他们到门口,笑道:“等过两日正式开张了,两位郎君再来。”
石子桓立刻道:“一定!”
两人拱手作别,李怀珠回来收拾他俩用的方桌,却见谢慈这边的碗碟旁立着一锭银锞子。
李怀珠一怔,微微挑眉——方才吃饭时,她还瞧谢慈吃得很慢,神色寡冷清郁,还想是不是鱼汤火候差了,或是他不喜河鲜腥气……
原来不是。
李怀珠拿起漂亮的银锞子,无奈一笑。
瞧瞧,瞧瞧,她这刚下定决心要做一只幸福小猪,转头就瞧见这么一位“万仞高山”的“苏格拉底”。
这心思深沉的郎君啊……
*
午后,李怀珠揣着钱,带团娘去了西市。
这回置办陈设用具,便不用那么计较了,木匠铺子里选了些杉木、榆木料,请师傅照着时兴的样式打了八仙桌并些靠椅、长条案,墙壁也不用昂贵的锦绢,和之前一样,只选了素净的棉纸裱糊,又挂上些画儿来相衬。
雅间的布置略有不同,左侧的墙上挂了副秋江独钓图,矮几上摆一只插了芦花的细颈瓶,右间挂了幅寒梅图,配一个黑陶香炉,里头点一支淡淡艾草,窗台上摆着从花市买来的应时盆栽——金桂、秋菊、海棠,都是随手买的,并不昂贵,只图个花香隐隐。
大堂也焕然一新。
柜台挪到了正对门的位置,打了一整排枣木柜,之前墙上那幅淡墨山水换了下来,挂上了李怀珠自己画的食单长卷,各色糕团、鸡鸭、特色小菜栩栩如生,旁边缀着小字注解,打定主意要引着进店的客人看上一会儿。
团娘跟在李怀珠身后跟着布置,孩子似的欢喜。
恒奴则站在门口等候差遣,搬着桌椅柜子之类的物件儿,他如今也不再睡拼起来的矮几了——后院的厢房单给他隔出了一小间,虽则不大,但床榻桌椅齐全,李怀珠还给他和团娘一并换了铺盖,夜里也不怕冷着了。
把桌椅归置好,三人便又忙了几日,收拾些犄角旮旯。
“娘子,这葡萄架下要不要也摆张桌子?”团娘指着院子东边,“秋日里在这里吃饭,抬眼就能看见藤架,多好!”
李怀珠想了想,觉得葡萄架下还是胡床歇晌就好,吃饭还是在屋里。
“不过咱们倒可以在架下挂个秋千椅!闲坐着摇一摇,看看天,闻闻花香也不错。”
“秋千椅?”团娘没听过。
“就是能坐着的秋千。”李怀珠快快地比划着,“用结实的藤编成椅子,挂在架子上,轻轻一推就能荡起来。”
恒奴在一旁听了,闲闲开口:“这个我会编。从前在庄子上,跟老人学过编藤椅。”
李怀珠惊喜恒奴还有这样的技能点,立即应了,“那敢情好,咱们明日就去买藤条!”
如此这般收拾一番,李记渐渐有了模样,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站着吃的小摊面,是个正经食肆了。
多高大上谈不上,但比起寻常街边食肆又多了用心和体面。
雅俗共赏——正是李怀珠想要的样子。
还没正式开张,巷子里的老客们便已按捺不住,日日有人来问何时开张,接下来紧要的,便是定下往后卖什么、怎么卖。
李怀珠觉得既然扩了食肆,设了雅间,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做朝食生意。
那太辛苦,利润也薄,每天醒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,实在不值当的,还不如专做午市与晚市。
她把想法一说,团娘先“啊”了一声,很舍不得早起那一口肉馍。
恒奴却很同意:“早市人来人往,多是图个便宜快当。咱们如今地方大了,桌椅碗碟都讲究,再卖荷叶馍是有些不衬,不如把正餐做好。”跟樊楼似的,晌午也能坐几桌是最好。
李怀珠正是此意。
她掰着指头跟两人算:“咱们人手就这些,从寅时忙到亥时,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。砍了早市,咱们也能睡好,把午晚市做好。价钱自然也要提一些,东西自然也要更多、更好,让来的客人多吃些小炒菜色,也算尝口新鲜——咱们就奔着这个去。”
三人一拍即可。
第一桩事,便是做菜单。
李怀珠前世爱琢磨吃喝,还记得曾听过一位美食家聊起“点菜的学问”2。
那美食家说——进了店先别急着看菜单,就在店里溜达一圈,瞧瞧别桌都点了什么,若是哪道菜几乎每桌都有,那准是这店的招牌,闭着眼点也错不了。
这道理她深以为然,所以新菜单头一页就是李记招牌。
叫花鸡和挂炉烤鸭是头两位,往后翻是其他热菜,按鸡鸭鱼鲜、猪羊荤菜、各色素炒、汤羹暖锅、还有凉菜菹品分了类。
自然,这些分类也有不是乱来的,贵的、新鲜的、有噱头的,自然排在最显眼处,就比如新添的“奶汤锅子鱼”,价格仅次于鸡鸭,便放在鱼鲜头一位,而像萝卜肉丝、菠菜炒蛋这类家常小炒就往后放,是给想吃得俭省些的客人备着的。
她还记得那美食家提过“潜伏菜”的说法——有些菜别的都好,但可能因为利润薄,或是做起来费时费事,店家并不主动推荐,就藏在菜单角落等熟客发掘。
李怀珠也设了几个功夫菜潜伏起来,譬如拔丝林檎果3、锅塌豆腐、芙蓉鸡片……
热菜之后,是点心糕团和酒水饮子,糕团可以单点,也可以装盒外带,酒水除了之前泡的果酒花酒,她还打算添些时下流行的“香饮子”,比如紫苏熟水、桂花醪糟,天再冷些,便能上姜蜜水、杏仁茶,做起来也并不繁琐。
菜单定了,又仿照后世设计了几种省时省力的套餐。
叫花鸡套餐,主打叫花鸡一只,配两个素炒小菜,两碟菹菜,并附赠一壶自酿果酒,适合两三人小聚。烤鸭套餐以挂炉烤鸭为主,配荷叶饼、葱酱,一鸭三吃全套,配四样冷热小菜,足够四五人用。
若想吃得丰盛些,则有“鸡鸭双全”套餐,叫花鸡与烤鸭各一只,再配四样热菜、两样冷盘,一份汤羹,并佐餐酒水,足够六人吃得满意,算下来比单点划算,也省了客人搭配的麻烦。
这样多的菜式,李怀珠自己自然是忙不过来的,好在恒奴在樊楼切了三年菜,基本功扎实,眼界也有……李怀珠观察了几日,发现他确实喜欢这行,也意外的能领会,于是便将许多小炒做法教给恒奴。
“炒菜,许多菜色讲究旺火快炒,有的却更类似于煎炸。”李怀珠站在灶台边,边炒边给他做样子,“锅要热,油有的要滚,有的却要冷,葱姜下锅先爆香,翻炒要快,出锅不能拖拉要及时。”
恒奴学得极认真,他从前在樊楼,多是做些炖煮蒸炸的下手,或是切配杂活,“炒菜”接触的极少,李怀珠也不藏私,从选材调味到火候,什么菜用什么技巧法门,一股脑儿都教给他。
恒奴琢磨不出李怀珠哪里学来的手艺,偏生小娘子还总爱说自己“懒得很”,叫他赶快熟手,替她分担——懒人能琢磨出这么多门道?
李怀珠若听了这话,定要大言不惭夸自己一句——偏偏是又懒又聪明啊……
除了小炒,李记还添了许多熟食卤味。
像是酱卤肉、卤猪耳、盐水鸭肝、五香豆干……这些可以提前做好,客人来了切一盘就能上桌,佐酒下饭都便宜,还试着做了些后世常见的凉菜,什么蒜泥白肉、夫妻肺片、口水鸡,调味上稍作调整,更符合时人口味。
团娘是个不紧不慢的性格,按图索骥学这些更快,李怀珠索性将许多熟食方子交给了小姑娘,每天尝个味儿就得了。
八月十二,李怀珠起了个大早,几人合计着将新匾额挂上了门头。
早有眼尖的街坊远远就瞧见了,不过半日功夫,巷口便聚了不少从前的老客,许多人本是念着李记从前的“武鸡”“文鸭”和那些花糕团子来的,谁知这一进门,墙上的画儿,手里的菜单足以让人眼花缭乱。
“火爆燎肉”、“醋溜菘菜”、“酱爆鸡丁”、“韭菜河虾”、“干煸豇豆”“芙蓉鸡片”……大小名字许多食客听都未曾听过。
“炒”这种做法,在汴京虽非绝无仅有,但在小馆子里见到如此名目繁多的炒菜,却是头一遭。
好奇心驱使下,不少人点了尝尝。
这一尝,便再也走不动道了。
炒菜滋味鲜明,锅气十足,是蒸、煮、炖、烤之外的口感,虽李记的菜价比寻常食肆贵上一些,可这般新奇的炒菜,在别处难以吃到,食客们便也觉不出贵了,只觉得物有所值,更何况这地方收拾得如此漂亮,别说坐着舒服,看着也赏心悦目啊……
这般新气象,新菜式,如何瞒得过老饕客泰安伯?
开张不过三五日,帖子便递到了李怀珠手上。
李怀珠早有准备,恭恭敬敬回了帖,言明新店粗备,还请伯爷携友品鉴。
回帖发出的那日午后,伯爷便坐着轿子来了,身后跟着几位常往来的老友,还有两三个瞧着便知是读书人的年轻举子。
其中一人青衫素雅,身姿如竹,不是那位谢郎君又是谁。
李怀珠正在柜台后算账,抬眼瞧见这一行人进来,恰与谢慈恰好对上目光。
只见他神色清淡,朝她微微一颔首,自有一派丰神俊逸的秀美,眉目舒展清明,似乎没了那日吃鱼锅时候的郁态,随伯爷入了预留好的雅间。
谢慈随着伯爷落座,四四方方的雅间花香隐隐,透过蝉纱可见后院初成的初秋绿意,墙上娟秀的食单字画,心中划过方才的淡淡一瞥——小娘子似乎心情不错,神采明媚,许是生意顺遂起来,人也更见鲜妍灵妙。
他端起茶盏,浅浅啜了一口,压下心头微澜。
伯爷兴致很高,点了几样招牌炒菜,自然少不了叫花鸡和烤鸭,又笑道:“这‘叫花鸡’的名儿,实在促狭!”
旁边便有人搭腔:“伯爷说的是,这名儿野趣有余,登堂入室却显不雅了。”
李怀珠亲自进来记菜,闻言眉眼一弯,倒也没争辩。
泰安伯一面翻着菜单,又在几道不起眼的菜名上略略停顿,忽然开口:“这‘拔丝林檎’……做法可费功夫?”
李怀珠正记着菜,闻言微微一愣,眉眼弯起:“伯爷好眼力。这道菜要熬糖、炸果、拉丝,火候糖浆都讲究,是道功夫菜。”
伯爷哈哈一笑,像是钓鱼佬打中了窝子,又在菜单上点了两处:“那这‘锅塌豆腐’‘芙蓉鸡片’大概也是一样的吧——李娘子,你这菜单做得好巧!”
旁边友人听了,纷纷凑过来看,几道小菜果然位置极隐蔽,名字也朴素。
李怀珠心中佩服,果然是行家,于是笑吟吟应道:“伯爷果然不是凡人。这几道菜利润薄、又费工夫,寻常客人未必欣赏,儿便没好张扬……”
听她这么说,伯爷颇有些得意:“那便都点上,让诸位尝尝滋味。”
待到菜肴流水般呈上,几样功夫菜很得桌上人喜爱,拔丝林檎外面琥珀似的糖壳,拉丝绵长,锅塌豆腐金黄软嫩,汁浓味厚,芙蓉鸡片洁白滑嫩,引得席间赞声连连。
叫花鸡用一个大红漆盘盛着,摆在了桌上正中。
李怀珠亲自将鸡奉上,笑吟吟道:“伯爷,各位贵客,这鸡今日入贵人口,便不再是‘叫花鸡’了,得叫‘富贵鸡’了。”
“——祝伯爷与各位,富贵盈门,福寿安康!”
伯爷先是一愣,随即大笑,这饶舌的娘子啊,“好!好一个‘富贵鸡’!脱胎换骨,妙极,妙极!”
众清客也跟着笑起来。
谢慈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端着茶盏,闻言抬眸,看向那张笑意盈盈的面庞。
窗外微光透过蝉纱柔和映上李怀珠眉眼,他静看了一瞬,又垂下眼帘。
旁人皆饮酒,只谢慈抿了口麦茶。
素色的茶汤微涩,回甘淡甜……他的心绪温温起伏着,不知是为这景,这菜,还是那旁不敢细看的美人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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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1:我的偶像王阳明先生的话。
2:陈晓卿先生说的。
3:宋代管苹果叫林檎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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