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
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, 到了清晨也没个停歇的意思。
雨水顺着新修的瓦檐滴滴答答的,十分催眠。
屋里头, 李怀珠拥着柔软的新棉被,把自己埋了进去。
下雨天和被窝,大概是亘古不变的盟友,专治各种勤快的毛病。
迷迷糊糊睁开眼,和另一双同样写满“不想起”的大眼睛对上——团娘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,只露出个小脑袋,两人脸对脸缩在各自的被窝卷里。
“醒了?”李怀珠打了个哈欠。
“嗯……”团娘小小声, 往被子里又缩去, 只留头顶一小撮呆毛翘着,“娘子,雨好像还没停呢。”
“没停好呀,”李怀珠乐得清闲,卷了卷被子盖住下巴, “咱家今天店休, 难得赖床——”
团娘被她逗得抿嘴笑, 也学着她的样子把脸埋进被子, 只留下弯弯的眼睛,“那……咱们再躺会儿?”
“必须的。”李怀珠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 “反正恒奴肯定早就起了,饿不着他自己。咱俩想干嘛干嘛。”
两人便这么并排缩着,听着雨声有一搭没一搭聊天。
“想好今天去哪玩了吗?”李怀珠问。
十四五岁是最爱凑热闹的年纪,团娘盯着天花板, 忽而笑起来,“我和隔壁的意娘约好了,先去西街看看新到的头绳和绢花, 然后去州桥瓦子那边逛逛,她和我说听说最近来了个叫女伎,角抵戏演得可好了,还能吞刀吐火……”
原来这几日常来店里找团娘翻花绳的小姑娘叫意娘。
李怀珠静静听着,心里软软的。
小丫头以前跟着她总是埋头干活,恨不得瘦成竹竿,如今瞧着是胖乎了,爱笑了,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好朋友,像个真正十几岁孩子该有的样子了。
“还有呢?”她笑眯眯问。
“还要去大相国寺!给爹娘点两盏莲花灯,快到寒衣节了,得让他们在那边也有新衣裳穿,不要受苦受冻。”
李怀珠点头,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:“应该的。正好,昨日那些糕点、花糕团子也还有剩,你一并带去……顺路去看看圆觉?”
“好。”
提起自家“遁入空门”的阿弟,团娘往李怀珠身边凑了凑,小声说:“……娘子,你还记得我说过,我和阿弟是怎么被卖到汴京来的么?”
“说是忽然破家了?”李怀珠温声应着,知道小丫头这是想起伤心事了。
“是啊。那时候,人牙子的车走到半路,在相国寺外头歇脚。有个老和尚出来布施粥水,看见了车上的孩子……他走到车边,看了好久,最后指着圆觉跟人牙子说,他愿意出钱买下阿弟,度入空门。”
“我当时就扒在笼子边看着,看着老和尚掏钱,人牙子笑嘻嘻把圆觉抱出去……圆觉还回头眼巴巴看我,舍不得我,但当时我可生气了。”
“我不是气圆觉,也不是气大师父。我就是觉得,怎么就被带走的不是我呢?如果能跟着师父走,起码有一口饭吃,不用再被卖来卖去。”团娘回忆着说:“那时候小,不懂事,心里还偷偷怨过佛祖不公平,怎么只看得见圆觉,却看不见我……”
这话听着让人心酸,李怀珠双手从被子挣出来,想抱抱感怀身世的小姑娘。
可团娘却忽然笑了,抬起脸,是一双极明亮的眼睛,脆声道:“现在想想……我可真傻!”
“要是当时我也被带走了,如今可不就在寺里啃青菜豆腐?哪能像现在这样,跟着娘子,每天想吃什么吃什么,顿顿都有肉,还能学手艺,赚工钱,住在这么好的屋子里头!”
她越说越得意,抿着唇小声说:“现在圆觉就是不想做和尚,我都不依了……”
李怀珠被她逗得笑起来,“这话要让相国寺师父听见,非得说你六根不净,贪恋红尘!”
“贪恋又能怎么样?”团娘皱皱鼻子,理不直气也壮,“寺里的青菜豆腐哪有咱店的鸡鸭小炒好吃!有吗?根本没有!”
务实、伶俐、主体性又强,嘴巴还这么甜,看来小妮子是有大智慧的人啊……李怀珠笑得倒在床上,“哈哈哈!说得好!就让圆觉自己吃一辈子青菜吧!”
团娘又接茬,“吃的一脸菜色!”
两人说着说着笑作一团,被子被踢得乱七八糟。
正闹得不可开交,房门“叩、叩、叩”,被敲了三下。
“二位,辰时都过了。再不起来,馎饦就坨成面疙瘩了。”
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,李怀珠和团娘对视一眼。
团娘眨巴眼,无声吐槽:“他好勤快啊。”
李怀珠也学着用口型回她,“也许是因为没人跟他玩,寂寞了,来找茬。”
团娘赶紧捂住嘴,怕笑出声。
门外,恒奴等了几息没听见动静,又敲了两下门,语气更嫌弃了:“听见没?还吃不吃?”
“吃,吃吃吃!”李怀珠高声应了,厨子都做好了还不吃,找骂呢?
“我也吃!”团娘掀开窗幔,见窗边的人影模模糊糊走远了。
两人爬出被窝,穿好衣服,就着温水洗脸,用青盐刷牙,梳好发髻。
雨细的几乎看不到了,三人转移到前店吃饭,桌上的碗里还冒着热气。
方丁豆腐,青菜碧绿,剥好的虾仁每碗都有几个,面片掺了鸡蛋和菠菜汁子,淡黄和浅绿两色,馎托也并不拘寻常宽条,有的捻成猫耳朵,有的搓成小银鱼,在乳白的汤里浮动着,瞧着跟画一样,可怜可爱。
“欸!”李怀珠拿起竹箸搅了,很不吝惜夸赞,“好手艺,不愧是咱家的大师父!”
团娘舀起一勺吹了吹,嗯,汤鲜,面劲道,虾子又鲜甜!
恒奴板着的脸在彩虹屁攻势下渐渐松动,但也并不说甚么,嘴角一翘,呼噜呼噜吃起来。
早食吃得人浑身暖透,雨也渐渐停了。
恒奴起身收拾碗筷,团娘去装一会儿要带走的糕饼,准备去大相国寺。
大约是被窝赖得太久,又遇上恒奴“炫技”的早食,李怀珠一不小心吃撑了,只好揣着手,慢悠悠蹬到小院里消食。
溜了一圈,这才想起来自家那棵石榴树——之前见它还结了果子呢!
以前只觉得它生得瘦弱,枝干比李怀珠的手腕还细些,平日总叫人担心它熬不过冬,谁承想,上个月看的时候,枝叶间竟挑出三个小果儿来。
那果子是真小,李怀珠头一回瞧见时,愣了好一会儿才笑出来。
瞧瞧,咱们家这位‘林妹妹’,别人家石榴结得拳头大,它倒好,结了三个鸽子蛋!
当时李怀珠还想着,三个就三个,贪多嚼不烂,自家吃总够分啊……也可切成小块配着糕饼吃,剥好了放在盘里,倒也很玲珑可爱。
于是还特意嘱咐恒奴,这几日巡夜时留心些,莫叫野猫雀儿糟蹋了。
谁知人算不如天算,昨日夜里忽下起大雨来……
李怀珠走到石榴树旁边,拨开稀疏的枝叶,一眼就瞧见墙根底下——那三个小石榴,果然都摔下来了!
许是夜里风大雨急,细枝承不住,连果带蒂跌落在地,其中一个直接摔裂了,露出里头玛瑙似的籽,另外两个滚在泥水里,沾了半边碎泥巴。
几只不知哪儿来的胖麻雀,正围着那裂开的石榴啄得起劲,小脑袋一点一点,嘬得籽粒四溅,好不欢快。
“哎!你们这些强盗!”
李怀珠又好气又好笑,伸手就赶过去。
团娘听见动静也从厢房出来,主仆俩一起“嘘嘘”轰鸟。
麻雀儿扑棱棱飞上墙头,歪着脑袋,黑豆似的眼珠还瞅着地上,恋恋不舍似的。
“怪可惜的,这不糟践了?”团娘道。
李怀珠蹲下身,捡起被“大卸八块”的石榴——裂口的汁水非常多,籽粒倒是红润,只是已被鸟雀啄去小半,瞧着怪可怜。
她正犹豫着是丢了好,还是洗净了尝尝味儿,忽听前店传来叩门声。
昨夜就挂了店休的牌子,这么早,谁会上门?
李怀珠打开店门,见檐下立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,青布蓑衣、宽檐笠帽,脚下搁着两个大竹篓,蓑衣上雨水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。
“您是……?”李怀珠赶忙让开半个身子,让人先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