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
沈若宓自是不知裴翊误以为她出门与人私会。
她未曾将昨夜裴翊的异常放在心上,翌日绝早便出了门,先去了正阳门大街巡视自己几个陪嫁铺子。
那天然居酒楼确实如她所言不如街后的仙客来生意更好,素娘告诉她临到晌午仙客来几乎座无虚席,天然居才坐了一半人不到。
沈若宓打发小厮常发儿分别去仙客来与天然居买了一份家常菜,同样是肉汤炒扁豆,天然居的倒不是说难吃,而是没有仙客来的有滋有味。
何况仙客来的价格是更为低廉,除非是老主顾,否则自然是去仙客来吃饭更划算。
沈若宓观察了一下,相比而言仙客来的扁豆更肥嫩新鲜,看起来是现摘的,扁豆重油,那师傅也舍得放油盐,大火爆炒出来不仅清脆爽口,色泽也翠绿鲜亮。
她这一百二十抬陪嫁之中,田铺庄子居多,酒楼在京都城有两间,她都去看过,因着梁国公沈继宗和长兴侯的关系生意也不算太差,将就罢了。
青州多林木,沈家祖上在青州时便是靠贩卖木材起家,后来到了沈继宗祖父这一代开始涉足衣食住行,只是在京都城的这几家酒楼和食肆开起来的少。
吃毕,沈若宓唤来天然居的蔡掌柜,蔡掌柜一见她大喜过望,向她大倒苦水,说那仙客来如何抢天然居的生意,据说那仙客来还是郭太后娘家人的生意,三个月前刚开张便门庭若市,压根不敢得罪。
说起太后,她这辈子算是受尽君王宠爱,多子多福,从美人一步步爬到皇贵妃位子上,当年厚德帝原配的张皇后虽贤德却无子,饶是如此也几度令厚德帝险些废后,若非群臣劝阻,只怕活着的时候郭太后便是郭皇后。
长女嘉善长公主、次子便是兴启帝,幺儿是年仅十八岁的定王永慧——
这是她与厚德帝的老来得子,备受宠爱。
未出阁时沈若宓跟太后见面次数并不多,不过她也有自己的观察,太后不喜欢沈皇后,但是在人前还偏要表现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。
太后有一只颇可爱的绿衣鹦鹉,有一回这鹦鹉偷飞出来,沈若宓趁着好奇逗弄了两句,便被太后身边的女官严厉斥责,若非是另一个叫做寿平的内侍替她解围,她大约会十分尴尬。
那时太后看她的眼神是相当厌恶的,她这辈子也忘不掉。
……
对面的茶楼楼上雅间。
裴翊的另一小厮朝阳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,说道:“大爷,奶奶进去都有一个时辰了,就在里头跟掌柜的算账,聊天,吃饭,我看这会儿快结束了,怕被奶奶发现,才赶紧跑回来。”
裴翊看着那飘扬在酒楼外的幌子,眉头依旧紧皱。
不对,她费心出门一趟,怎么可能会不与阿简私会?
朝阳说:“您要是实在不放心……要不亲自进去看看?”
“我不放心什么?”裴翊反问他。
朝阳干笑。
少顷,一个头戴帷帽,身形纤细,身着淡粉长裙的女子从大堂中款款走了出来,上了马车。
那女子身后跟着素娘、雪茜并几个婆子小厮,一看便是沈若宓。
这一行人走了之后,天然居中依旧是人来人往,许久都不曾有任何异常,也没什么可疑之人。
朝阳松了口气,但此刻他的主子裴翊,双眉之间的褶子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了。
没有阿简,还能是谁?
不是私会,为何出门?
看来,倒是他小觑这个女子了。
朝阳看他还沉浸在思索之中,只得提醒他:“爷,我看时辰快到了,崔大人托您的那件事……”
“走。”裴翊立即道。
……
却说沈若宓安抚了蔡掌柜,跟他说了一些自己的观察所得,而后时辰已是不早,她还寻思再看看其他的铺子。
上了马车,马车继续往前走下一条街,她正闭目养神,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嚷声。
“什么声音?”沈若宓被惊得眉头一跳,掀开帘子问素娘。
素娘说:“在一个成衣铺门口,有个老妇人被几个汉子拖拽着哭闹,八成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人。”
沈若宓看那老妇人佝偻着背颇是可怜,便说:“给那些汉子几个钱,叫他们散了罢。”
素娘应了声是。
沈若宓看着素娘走到那老妇人面前。
人来人往的大街上,大家只敢看热闹,却不敢去多管闲事,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老妇人正坐在地上大声哭嚎。
那几个汉子扯开素娘的钱袋子一看,眼前一亮,当中为首的却越过素娘,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坐在马车中的那高贵典雅的夫人。
尽管她只露出了半截优雅的脖颈和粉白的衣衫,也足够令他浮想联翩了。
素娘不悦道:“拿了银子就走吧,别欺负这老太太了!”
那汉子见沈若宓坐的是翠幄油壁车,车上的帏帘用的都是上好的丝绸,车后跟得两个婆子更是五大三粗,面相不善,心知这不是自己能得罪的女人了。
他咽了口唾沫,毕恭毕敬地走到马车旁笑道:“夫人真真是人美心善,好教夫人知道,这老太婆的女婿赌钱输了银子,欠我们赌坊的张三爷五百两银子,没钱还只能把他那漂亮白嫩的小媳妇给卖花楼去了!”
那老妇人一听,尖叫一声扑到那汉子的身上,不断哀求汉子放她女儿回来,汉子不耐烦地踢开老妇道:“要怪就怪你闺女命不好,摊上这么个赌鬼!”
“蘅娘,我可怜的蘅娘啊,她今年才二十岁啊!”
“你说什么,你女儿叫蘅娘?那你姓什么?”
汉子忽听马车中传来一道低柔的女子声音,如泉水潺潺般清润动听,只是这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和焦急。
待女子素手掀开帏帘,从车上下来,雪白的腕子,窈窕的身段儿,柔软摇曳的裙摆,便是不见其人,已叫人为之倾倒了。
“我,我,老妇姓褚,”那妇人颤巍巍地看着眼前锦衣华服的沈若宓,连忙跪在地上道:“老妇的女儿姓方……”
后面女儿的名字,她却是羞于再吐出口,抱着沈若宓的大腿哭道:“求贵人救老妇女儿一命,老妇愿做牛做马,为贵人赴汤蹈火,衔环结草,便是让老妇现在割颈死了也甘愿!”
素娘却上前将那老妇人扶起来,喜极而泣:“当真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,姨太太您莫哭了,快看看眼前这位是谁!”
老妇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子,只见眼前这少妇修眉俊眼,容色明艳夺目,好似那画中的神仙妃子,通身的气派竟令她不敢直视。
然而那女子也落下泪来,蹲下身握着她的手道:“姨母,是我,是我,我是年年啊!”
“年年?”老妇怔怔,沙哑着嗓子道:“你怎么可能是年年,不,不可能!”
看着姨母如今蓬头垢面,头发半白,衣衫褴褛的狼狈模样,沈若宓更是心痛不已。
十年前沈若宓的姨夫方守阳进京赶考,刚开始几年陆续还有信递过来,从那之后一家三口便如瓶落水般杳无音讯。
人人都说姨夫考中功名,姨母攀上了高台盘才跟她断了音讯,但褚氏不肯信这些风言风语。
那时她总跟沈若宓说,她的几个妹妹之中,唯有小妹阿雪同她关系最为亲近,如果妹妹真的过上了富贵日子,她也只会替她高兴,怕就怕这一家人是遭遇了不测。
在褚氏和沈若宓日子过得最艰难的时候,是姨夫姨母时常过来接济她们母女,不可能在去了京城之中便与她们断了来往,当中定是出了什么变故。
自来京都城之后,沈若宓也在多方设法找姨母和表姐,还托沈皇后查了顺天府的户籍本,只是三年来姨母一家始终音讯全无,渐渐她都要放弃了。
如今一家人终于团聚,表姐方蘅却身陷囹圄,沈若宓担心方蘅出事,问那领头的汉子道:“大哥如何称呼?”
那汉子见这老妇青天白日攀上门贵人的亲,心中纳罕不已,忙客客气气地道:“夫人叫我赖大就好,这方家娘子刚被掳去了城西琉璃厂旁边的簪花楼,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!”
沈若宓褪下手腕上两只金镯子塞到赖大手中,“多谢赖大哥如实相告,方家欠你们的这些钱我来还,倘若能救出我表姐,钱只多不少,烦请你带路!”
赖大掂量了下手中这两只金镯的重量便知值不少银子,何况沈若宓又痛快大方,仪当下欣然应允。
沈若宓和素娘遂将褚姨母扶到马车里,一行人跟着赖大抄近路往城西的簪花楼飞快赶去。
一路上沈若宓不住安抚惊魂未定的褚姨母,祈祷表姐方蘅千万莫要出事,并从褚姨母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。
原来十年前姨母一家搬到京城之中,姨夫方守悫一面安心备考,一面在一家私塾中当老师贴补家用。
奈何六年来屡试不第,后又无意生了场重病,幸得一位同窗慷慨解囊才保住性命。
有个算命的说方守悫这名字不好,悫谐音缺,守缺守缺不就是一辈子福寿难全吗?故而给他改了个名字守阳,守住自身阳气,这也是为何顺天府的户籍上查不到方姨夫的名字。
这名字改完没多久,果真他就痊愈了,此后为了还钱和回报恩情,夫妻俩便带着唯一的女儿方蘅留在了京城,方蘅和褚姨母则在那同窗家开的绣房中做工。
那同窗家有一侄儿,名为张同,家中开了个杂货铺,见方蘅温柔美貌,悦慕方蘅已久。
褚姨母夫妻见张同人老实,待他们彬彬有礼,再说方蘅心中也愿意,便在去年将方蘅嫁了过去。
谁知嫁过去之后这张同逐渐露出了真面目,他时常酗酒夜不归宿,方蘅若劝说两句,这张同竟还打老婆,时常把方蘅打的鼻青脸肿。
方蘅怕爹娘担心,始终隐忍不发,她的容忍退让换来的却是张同的变本加厉,前不久这张同被人拉去赌坊,欠下五百两银子的赌债,将家中杂货铺都抵押了过去。
赌坊的赖大上门来收债,张同实在没钱,便一不做二不休,签字画押将方蘅卖到了簪花楼。
说至此处,褚姨母在马车中哭得肝肠寸断,说若不是她与丈夫觉着欠了张家的银子和人情,方蘅也不会答应嫁过去。
那般孝顺懂事的女儿,被他们夫妻两人联手推进了火坑!
不到半个时辰,簪花楼便到了。
沈若宓扶着褚姨母下车,正是正午时分,这簪花楼前还是一片寂静,只见朱漆雕花门,红墙绿瓦,彩旗飘动,香风阵阵,隐约有丝竹声传来。
老鸨一见沈若宓一行进门,急忙迎上前来啧啧笑道:“哎呦呦,哪里来的小娘子,当真是国色天香,赖大,你那东家今个儿可真是为我簪花楼立了大功,适才那方氏已是绝色,这个更是不遑多让啊!”
说着手就要往沈若宓脸上捏过来,沈若宓皱着眉往后一闪,冷声喝道:“放肆!我姐姐方氏现在人在何处,我要赎走她!”
老鸨冷笑道:“还是个泼辣子,也不看看这是不是你撒泼的地方……”
刚光顾着看脸了,现下仔细一看,这女子气度非凡,身上穿的更是世家贵族才能穿得起妆花缎,老鸨眼珠子一转,慢悠悠道:“五千两现银,你若能拿出这赎金,人现在就能带走。”
五千两!
褚姨母面如土色,瘫倒在素娘的怀中。
五千两,她怎么可能拿得出来五千两银子的天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