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玉娘随乐坊众人一同入了镇守使府。
府中宴席已经摆开。正堂灯火通明,诸位将领分席而坐,酒盏交错间,乐声与笑语一阵高过一阵。
镇守使坐在上首,沉昭则在他右侧不远处,身着窄袖武袍,神色疏淡。
玉娘站在乐工之后,隔着席间错落的肩背望过去,心便沉了下去。
太远了。上首附近皆是亲兵与随从,舞姬乐工不得擅自越席。她若贸然上前,只怕还没靠近沉昭,便会先被人拦下。更何况那几个突厥人的眼线也不知藏在何处,她一旦露出异样,打草惊蛇,反倒坏了事。
玉娘只能强压下焦躁,立在原地,等一个能靠近的机会。
可机会没有等来,变故却先到了。
酒过三巡时,西廊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紧接着便有人高喊:“走水了!西廊走水了!”
堂中顿时骚动起来。
仆役奔走,几名府兵也下意识往外看去。镇守使皱眉起身,正要吩咐身边亲兵过去救火,玉娘心头猛地一沉。
这不就是他们所说的时机。
只要镇守使身边的人被调走,他们便要动手了。
不能再等了。
玉娘咬咬牙,顾不得其他,猛地从廊下冲了出去。
身旁舞姬与乐工都被她吓了一跳,有人低声惊呼:“颜娘子!”
她却没有回头,提着裙摆一路穿过席间,径直朝上首奔去。
沉昭原本也正看向西廊方向,余光却猝不及防捕捉到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席间冲出,不顾阻拦地朝他奔来。
那身影太眼熟。
可怎么可能?
他明明已经在碎叶这一带找了她许久,几乎翻遍了所有她可能经过的地方,却始终没有半点消息。
她怎么可能在这里?
沉昭一时竟怔住了。
不过须臾,玉娘已经冲到离上首不过十余步的地方,她急声喊道:“阿昭!别让亲兵离席,火是饵,他们要——”
话未说完,堂侧一个正奉酒的杂役脸色骤变。
那人眼见阴谋败露,索性一不做二不休,袖中寒光一闪,竟径直朝镇守使与沉昭所在之处扑去。
“当心!”
玉娘几乎想也没想,抓起身旁案上一只铜酒壶,朝那人掷了过去。
铜壶正砸在那人手腕上。短刃偏了一寸,擦着沉昭袖侧掠过。
堂中顿时大乱。
那人未能一击得手,眼中凶光更盛。他猛地转头看向玉娘,像是恨极了她,低骂一声,反身便朝她扑来。
玉娘早有防备,下意识往旁边避去。
可昨夜李玹折腾了太久,她本就疲乏,肩后被咬伤的地方又被这一动牵得生疼。她脚下一滞,竟没能完全躲开。
那人重重撞上她肩侧,她整个人向后跌去,后背狠狠撞在堂侧的朱漆屏风上。
屏风猛地一晃,连带着旁边铜灯架也震出一阵细响。
剧痛从背脊一路蔓上来,玉娘眼前一阵发黑,几乎站立不住。
“拿下他!”
沉昭的声音骤然响起。
下一刻,他已经越过席案,几步冲到玉娘身前,一剑格开那人再度刺来的短刃。亲兵这才如梦初醒,纷纷拔刀上前,将那杂役死死按倒在地。
玉娘靠着屏风,耳边嗡嗡作响,眼前的灯火都晃成一片。
有人扶住了她。
那只手沉稳有力,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,却在触到她肩头时微微一僵。
“你是谁?”
沉昭的声音近在咫尺,带着压抑的急切。
可似乎并不需要她回答。
沉昭看着她露在面纱外的眼睛,心口狠狠一跳。
那双眼睛……
他几乎是屏住呼吸,抬手揭下了她面上的轻纱。
薄纱滑落。
灯火之下,女子脸色苍白,眉眼却仍是他记忆里熟悉的模样。
沉昭怔在原地,声音带着几分滞涩。
“阿玉?”
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目光牢牢锁在她面上,像是生怕自己稍一错眼,眼前的人便会重新消失。
可怀中人的体温如此真切,她因疼痛而微微发颤的身躯,也清晰地透过他的掌心传来。
真的是她。
他找了整整三个多月的人,竟真的出现在了他面前。
失而复得的狂喜骤然涌上心头,强烈而巨大的浪潮将他整个人吞没,一瞬间他似乎连呼吸都忘了。
可还未等他的欢喜落定,沉昭便看见她额角沁出的冷汗,以及因剧痛而发白的唇色。
他心口猛地一紧。
“哪里伤着了?”他焦急地问询,“阿玉,听得见我说话吗?”
玉娘眼前仍有些发黑,只隐约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她勉强睁了睁眼:“阿昭……别让人去西廊,还有内应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沉昭立刻道,“我已经让人封住正堂和西廊。你别说话。”
他抬眼看向镇守使,声音骤然冷定:“封府。所有出入西廊、酒膳房与偏院之人,一个也不许放走。”
镇守使也已从方才的惊变里回过神来,当即沉声下令。
堂中刀兵声、呼喝声交错成一片。沉昭却无暇再顾旁的,他低头看见玉娘靠着自己,连站稳都勉强,脸色又白得吓人,终于再也顾不得礼数,俯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。
玉娘痛得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沉昭动作猛地一顿,立刻放轻了力道:“碰到伤处了?”
她摇了摇头,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
沉昭看得心疼,抱着她便往堂后偏室走去:“请医官来。”
一旁亲兵立刻应声。
玉娘靠在他臂弯里,意识仍有些昏沉。她只觉得后背疼得发麻,整个人像被从高处狠狠拍落在一块巨石上,四肢百骸没有一处不叫嚣着痛意。
正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有人闯了进来。
李玹赶到时,堂中混乱尚未完全平息。
他衣襟微乱,与平日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相去甚远,脚步也有些虚浮。那双浅绿色的眼眸结着厚厚的霜色,冷得浸骨,目光一眼便穿过人群,落在沉昭怀中的玉娘身上。
她脸色惨白,眉心轻蹙,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另一个男人的臂弯里。
李玹脚步蓦地停住。
沉昭也察觉到了什么,抱着玉娘转过身来。
灯火满堂,人声混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