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玹衣袍凌乱,眸色阴沉,眉目间还压着几分未散的担忧与仓皇。沉昭抱紧怀中女子,神色焦灼,眼底残留着尚未褪尽的心疼。
他们分明素不相识,却在目光相撞的那一瞬,像是同时明白了什么。
满堂嘈杂中,竟无端生出一线剑拔弩张的寂静。
李玹看着沉昭抱着她的手,唇线一点点绷紧。
“把她给我。”
沉昭垂眼看了看依偎在自己怀中的玉娘,没有说话,只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。
李玹唇线绷得发白,声音沉下去,一字一顿:“把她还给我。”
沉昭似是轻嗤一声,嘴角掠过一丝冷意。
“她受伤了。”他终于抬眼,视线直直迎上李玹的目光,“我要带她去看医官。”
顿了顿,他补了一句:“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。”
话落,他不再理会李玹的脸色,抱着玉娘径直往堂后偏室走去。
玉娘疼得意识昏沉,只隐约听见两人声音一前一后响起,语气都不太对,却怎么也分辨不清说了什么。她额角冷汗未干,手指无意识攥住沉昭衣襟,低低吸气。
沉昭步子顿了顿,立刻放轻动作。
“忍一忍。”他低声道,“很快就到。”
李玹站在原地,望着两人亲密无间的背影渐行渐远,心口一点点收紧。
他分明劝过她。
不止一次。
甚至到最后已近乎哀求。
连他自己都不曾想过,有朝一日,他竟也会为了一个人,卑微到这样的地步。
可她还是来了。不惜拿他的心意作筹码,也不惜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。
如今,她却毫无防备地靠在另一个男人怀里。
李玹只觉这一幕刺眼至极。
她就这样信任那个人吗?信任到可以将自己完全交托于他。
而他的真心,她却从头到尾都不曾放在心上。
又或许,那人便是她心心念念、不顾性命也要去救的阿昭。
这个念头一浮上来,口中便像含了一整块黄柏。苦意沿着舌根漫开,黏连在喉间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,一时连自己都辨不清是疼还是涩。
他本该转身就走。
她既这般冷心冷肺,他又何必还留在这里自取其辱。
可笑的是,双脚却像被嵌在原地,竟挪动不了分毫。
片刻后,李玹生生压下心头那阵郁气,冷着脸迈步跟了上去。
偏室内灯火明亮,外头的喧哗与兵甲声被隔在门外,只余几名侍女来回取水、递药的细碎声响。
沉昭将玉娘放到榻上,动作极轻。可她后背才一沾上软枕,仍疼得皱了皱眉,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身下的褥角。
医官很快被人领了进来。
沉昭立在榻前,声音难掩焦急:“劳烦您看看她伤得如何。”
医官不敢耽搁,隔着帷帐替玉娘诊脉,又让侍女描述她背后的伤处。一番认真探查后,他才低声回禀:“世子殿下,这位娘子背后受了撞击,伤面颇大,撞得也重,已积了些瘀血,所以疼得这样厉害。不过好在未伤及筋骨,敷药后静养几日,暂且不可再劳累奔走。”
沉昭凝重的神色这才稍缓。站在一旁的李玹听到,心口那根紧绷的弦也终于松了一线。
医官回完话,却又略一停顿,神色间浮出几分迟疑。
沉昭察觉,皱眉道:“还有何处不妥?”
医官低了低头,斟酌着道:“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伤。只是这位娘子肩后另有一处破皮淤痕,看痕迹……不像是撞出来的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更低了几分。
“倒像是齿痕。”
屋中静了一瞬。
李玹冷凝的神色在那一刻终于有了极细微的裂痕。
他垂在袖中的手指一僵,随即偏过脸去,唇线抿得更平。灯火从侧面落下来,映出他耳根处一点悄然漫开的血色。
沉昭的目光缓缓停在他身上。
李玹没有看他,只冷冷垂着眼,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态,都不过是旁人的错觉。
沉昭看了李玹几息,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他又转头望向玉娘——她仍昏昏沉沉地伏在软枕间,面无血色,对这屋中凝滞的气氛浑然不觉。
沉昭心头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复杂。
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阿玉已经历了那么多事,也再次与旁人有了他无法插手的纠葛。
他寻了她很久,却始终一无所获。可此刻她分明就在眼前,他却像站在了大雾深处,茫然不知自己的心该落往何地。
片刻后,沉昭才移开眼,声音恢复了冷静。
“先替她上药。”
侍女应声上前,将帷帐垂下。医官也退到灯下,吩咐人取来药材与小盏,开始调制外敷的药膏。屋中一时只剩来回走动与器皿轻碰的细碎声响。
沉昭转过身,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李玹。
方才情势混乱,他无暇多问。如今玉娘的伤势既已暂且安置,眼前这个来历不明、又与她牵扯不清的胡商,便再不能当作没看见。
沉昭面上平静,目中却含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打量:“还未请教,阁下是?”
李玹抬眼,神色已恢复如常。
“赤焰商号,哈立德。”
沉昭看着他,目光微顿。
赤焰商号的名声,他自然听过。虽说自己常年身在庭州,对河中商路并不算太熟,可这样一个往来撒马尔罕与呼罗珊的大商号,总不至于全无耳闻。
只是赤焰在碎叶城中产业不多,多是借本地胡商牵线周转,并非明面上扎根于此。他没有想到,玉娘竟会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。
他淡淡道:“原来是哈立德商首。”
李玹也看着他,唇边浮起一点并不热络的笑。
“镇北王世子,久闻其名。”
两人目光相接,彼此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多客套。
过了会儿,沉昭先移开眼,语气仍算平和:多谢商首对阿玉的关心。只是她身份特殊,如今又受了伤,既到了镇守使府,自会有人妥善照料。”
他说到这里,略微一顿,声音又压沉了几分。
“她是大晋郡主,这里的人不敢怠慢,商首不必挂心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却已有逐客之意。
李玹听懂了。他垂眼看了一眼帷帐后那道模糊的身影:“世子殿下既这样说,我自然放心。”
他缓缓收回目光,拢了拢袖口,像是终于肯退一步。
“不过,她自作主张瞒了我这一回,总该亲口给我一个解释。”
他抬起眼,看向沉昭,笑意不改。
“改日待她好转,我再来听。”
沉昭眸色渐冷。
李玹却似全然未觉,只朝他略一颔首。
“不打扰世子殿下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往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