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醋嗔怜 “现在不许
书房内静悄悄的, 火盆中的炭炎炎燃烧,发出细微的碎响。
男人又问了一遍:“什么刑?”
孙窈娘浑身战栗,牙齿打架:“虎……虎豹嬉春。”
大理寺每年要复核上千案件卷宗, 其中牵涉青楼酒馆的不在少数, 宋琅玉自然知道什么是“虎豹嬉春”。
受刑女子衣服被全部褪去, 与一只猫、一笼老鼠同塞进麻袋,再将点燃的炮仗扔进麻袋,扎紧袋口,猫鼠受惊疯狂逃窜撕咬, 直至老鼠全部被猫咬死,此时受刑人已血肉模糊,惨不忍睹,却还要在伤口上撒盐水。
鸨母为了恫吓手下的姑娘听话, 通常会让所有人观刑。
宋琅玉的手紧紧攥成拳,声音压抑:“后来她便听话了么?”
孙窈娘连连点头:“那之后,甜娘像是变了个人,嘴甜会哄人, 学东西又卖力, 金妈妈便格外看重她,将她当女儿养的,谁知她不思感恩, 竟烧了妈妈存宝物的库房!”
“感恩?”宋琅玉冷哼了一声,眉眼显出几分凌厉来,“一个摧残她、欺辱她的鸨儿, 凭什么要她感恩?”
“金妈妈平日待她极好的,给她请了师傅,教她琴棋书画……”孙窈娘辩解。
教她琴棋书画, 不过是为了将她卖个好价钱。
宋琅玉眸色更冷,问:“除了琴棋书画,她每日还要干些什么?”
孙窈娘犹犹豫豫:“不过是学些服侍男人的技巧……比如‘坐缸’之类的。”
宋琅玉蹙眉:“何为‘坐缸’?”
孙窈娘杏眸含水,面色绯红,从地上起来,款步走至书案前的青花画缸旁。
那缸是存放书画的,约莫半人高,此时里面尚空着。
孙窈娘提起水红色裙摆,一条腿迈进缸内,缓缓跨坐在缸沿儿上,接着双腿悬空,只靠臀部控制身体。
天色已黑,书房内尚未点灯,只有幽幽炭火微明。
庭院内昏黄的灯光透过万字窗棂,落在男人俊挺的五官上,明明暗暗,神色难辨。
孙窈娘大着胆子动了动,口中逸出一声轻哼,见宋琅玉并未呵斥,胆子不由大了起来。
若是能攀附上眼前这男人,她便能过上好日子。
她站起身,款款行至男人身旁,跪坐在他足边,扬起那张与温皎有几分相似的脸,声如莺啼:“奴家坐缸能坐一个时辰,不比甜娘的时间短,大人可要试试奴家的功夫?”
幽光冥冥,孙窈娘终于看清了宋琅玉的眸色。
他眸子里没有她所期待的淫.欲,也没有她所害怕的嫌恶。
墨眸如潭清澈,坦荡疏离,却又带着些怜悯。
像是俯视蝼蚁的神祇。
“不必。”
孙窈娘瞬间自惭形秽,春情彻底没了,心底还生出怨愤来。
她们都是腐臭淤泥中的老鼠,温皎凭什么比她高贵,凭什么得到贵人的喜爱。
孙窈娘咬了咬牙,挑拨道:“大人可知甜娘杀过人?”
“知晓。”
“那她可说过是怎么逃出嫋春楼的?”
“未曾说过。”
孙窈娘冷笑一声:“她定说自己冰清玉洁,为保清白才失手杀人。”
宋琅玉不置可否,清冷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。
“她性子最是淫.荡,嫋春楼的画师、龟公、琴师,但凡她能勾搭上的,通通与她有一腿,私下日日与他们缠摸在一处,她杀人之后,便是求了那与她相好的龟公,两人一起去库房偷了银子,谁知她中间反了性儿,戳瞎了那龟公的一只眼睛,后又锁门纵火,那龟公当时虽没死,却被金妈妈捉住好一顿收拾,苦熬三日才咽了气。”
孙窈娘娇弱堪怜的磕了个头,泣声道:“实在不是奴家想要挑拨离间,是甜娘心思歹毒,奴家恐大人上了她的当!”
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推开,一道纤细人影站在灯影幢幢的门口。
孙窈娘看清来人,瞬间噤声。
温皎双目通红,盯着宋琅玉道:“我没有。”
没等宋琅玉开口,孙窈娘却大声叫道:“怎么没有?你敢说和王六是清白的?青天白日我就见他抓过你的手,你还朝他笑,私下里不知你们弄了多少回,怕是只有那处留着没被他弄过吧?否则他怎么肯带你逃走?”
“你胡说!”温皎两步冲到孙窈娘面前,抓着她的头发便是一巴掌,“我撕了你的嘴!”
孙窈娘也不是善茬,拉着温皎的衣领,与她厮打起来。
温皎使劲儿一推,将孙窈娘推得跌坐在地上,接着便冲上去骑在她身上,抬手便要打,手腕却被人握住。
她愤然转头,红着眼骂:“怎么?你舍不得这长舌妇挨打?”
宋琅玉活了二十多年,身边尽是娴雅淑女,从未见过女子打架,还是打得这般利落凶狠的,方才没来得及反应,两人已打完了一个回合。
他欲言又止,唇紧紧抿成一条线,却没松开温皎的手腕。
孙窈娘却趁温皎不备,抽冷子扇了她一巴掌。
温皎只觉脸火辣辣的疼,一股热血直冲脑门,气怒交加之下,也不管是敌是友,大骂着又踢又踹:“你个禽兽不如的狗男人!”
下一刻,她便觉天旋地转,人已被宋琅玉扛在肩上!
“放我下来!”温皎拼命挣扎。
“衣冠禽兽的伪君子!卑鄙无耻的王八蛋!”
宋琅玉按住她的臀,脚步越来越快。
骂声从书房一直持续到卧房。
房门“哐当”一声合上,温皎被重重放在条案上。
“你冷静……”
“啪!”一个重重的巴掌打断了宋琅玉的话。
他被打偏了头,白净的面皮上浮现一个清晰的红掌印。
“你们这对奸夫淫.妇,合起伙欺负我!”温皎哽咽着又抬手要打,手臂却被宋琅玉反剪制住。
“放开!”温皎红眼怒声。
“我没想到孙窈娘会忽然动手。”他无力辩解。
温皎眼中噙着泪:“你别信孙窈娘的话,我……我不曾同那些人……”
她哽咽起来,似委屈,似冤枉。
宋琅玉目光沉沉,声音低沉沙哑:“那阿皎便告诉我真相。”
温皎怔然。
宋琅玉抬起她的脸:“阿皎不让我信孙窈娘,那便亲口告诉我真相,告诉我王六是谁,告诉我为什么刺瞎他的眼睛。”
漆黑的房间,女子的惨叫声凄厉可怖,腥臭的血流了满地。
男人满脸狠色,手中还抓着一团黏腻的血肉。
温皎身体颤抖起来,胡乱用手背抹掉了眼泪,口中喃喃:“我……我不认识什么王六……孙窈娘撒谎。”
她鬓发散乱,衣衫不整,此时眼神飘忽,一副惊恐模样。
“我……薛棠好像在找我!”温皎忽然推开宋琅玉,踉踉跄跄往外跑!
马上就能拉开门,却被宋琅玉拉住,被她紧紧抱在怀中。
他的气息急促,声音有些紧:“阿皎,告诉我,别怕。”
温皎身体徒然软了下来,她开始呜咽。
犹如一只受伤的鹭鸟,孱弱无依。
宋琅玉将她抱到床上,正欲起身,颈却被她紧紧抱住,她湿软的唇落在他的唇边、颈侧,急迫而慌乱。
“阿皎。”宋琅玉声音发紧,想将她拉开,温皎却像是藤蔓一般,死死抱着不肯松手。
她的手颤抖着去解他的玉带,声音微颤:“抱我……我不脏的宋琅玉……”
宋琅玉心抽了抽,又想起孙窈娘所说的话,只觉五内俱焚。
宋湘语及笄之后,吴氏常带她去宴席露面,一来是学习酬和应答,二来是让各府夫人相看相看,为将来婚事筹谋。
宋湘语每次回来都怏怏不快,问她缘由,她说去赴宴时,自己像是一棵待人挑拣的白菜,觉得羞辱。
温皎在嫋春楼时,怕是活得更加不堪,忍饥挨饿还是平常,鞭笞羞辱亦如饮水,她心怀不白之冤,却无人可述,其中苦楚,如渊如海。
他猝然低头吻住温皎颤抖的唇。
厚重幔帐放下,眼前一片昏暗。
宋琅玉揩掉她眼角的泪珠,声音沙哑低沉:“莫哭。”
“宋琅玉……”她哭。
回应她的是克制而温柔的吻。
他吻她的眉眼,吻她的泪,吻她的唇。
……
温皎头昏昏沉沉。
宋琅玉亲了亲她的腮,哑声低语:“阿皎。”
宋琅玉很克制。
“王六曾逼我同他好……”她忽然出声。
宋琅玉动作一滞,于昏暗灯光中凝视温皎的脸。
那双永远清润平和的眸子里,此时生出幽幽妒火,欲燃欲炽。
温皎有些怕,咬着唇,软声道:“王六是金妈妈的干儿子,他——”
辗转厮磨,温皎的声音猝然被打断。
“现在不许提其他男人。”宋琅玉声音紧绷。
他竟因为一个龟公吃了醋。
他要让温皎的身和心都彻彻底底属于他。
温皎眼前尽是虚影。
她有些后悔出言刺激宋琅玉了——
本来只想让宋琅玉吃醋,多在意她几分,谁知竟惹他发了疯。
“饶了我罢……”她声音软得湿棉花一般。
谁知山峦叠嶂,巍巍千钧。
终时,温皎鬓发濡湿散乱。
“阿皎,”宋琅玉将她抱在怀中,轻轻吻了吻她的耳珠,“我该叫你陈昭,还是叫你肖梨儿?”
眩晕感尚未散去,温皎微红的眼睛看着他,唇瓣翕动,嗫嚅:“你何时知晓的……”
“那座无碑的坟茔里,埋的是陈昭对不对?”
一滴泪珠悬在温皎睫上。
她倔强道:“我不是陈昭,也不是肖梨儿,我母亲姓温,她唤我阿皎,我不是肖绥的女儿!”
两人同枕而卧,温皎将心中不可告人的秘密尽数说与宋琅玉听,虚虚实实,说到温氏冤死,哭得凄凄惨惨。
宋琅玉温声哄她,轻抚着她的脊背。
“天要亮了,闭眼睡一会儿。”
温皎眼皮发沉,扯了扯被子,才要睡着,宋琅玉的手臂又缠上来。
温皎哼唧一声,往旁边躲了躲,又要睡时,宋琅玉又开始摆弄她的手指。
“说说王六的事。”
温皎被折腾了将近一宿,如今累得浑身酸软,眼皮也沉重得睁不开,他又要审问,简直丧尽天良!
一股怒气升腾而起,温皎一把推开宋琅玉,裹上衫子跳下了床,趿着鞋便要出门。
宋琅玉忙抓住她的手腕:“干什么去?”
温皎甩开他的手,气鼓鼓道:“方才我要同你解释,你不让我说,如今要睡了,你又没完没了起来,这是要审问我?”
宋琅玉反剪她的手,将她禁锢在门扇上,额埋在她肩上,闷声道:“共赴巫山时,你同我说别的男人,我自不想听,其实……原本也不准备再问的。”
温皎挣脱不开,越发的气恼:“你既不准备再问,如今又是在干什么?”
“不问实在睡不着,”他抬起头,清润眸子里是淡淡的倦意和自厌,“我一想到你对王六笑,便如百爪挠心,妒忌得想要发疯。”
温皎犹记得第一次见宋琅玉的情形,那是春暮的一日,庭院的珍珠梅开得正盛,他从官署回来,一身绯红官袍,头戴纱帽,芝兰玉树,卓尔不群。
那时他眸光清寒,像是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寒冰,瞬间让温皎心生惧意,熄了利用他的心思。
如今他眸中尽是她,那双寒眸中有情有怨,与坠入情网的普通男人并无不同,让温皎怀疑那日初见,原是她没看真切,又或是她做的一场梦。
她水眸柔和几分,轻声道:“宋琅玉,我与别人都是假的。”
庭院里,麻雀叫声叽叽喳喳。
房内红烛已熄灭,融化了的蜡泪一点点凝固。
“嫋春楼的后院养了许多姑娘,金妈妈会请琴师、书生、舞师教授才艺,可能来青楼教妓女的男人,会是什么好人?”温皎声音轻缓,却吐字清晰。
“这些男人有些贪财,有些好色,有些既贪财又好色,他们觉得楼里的姑娘将来总归要卖身接客,便时常占些手上嘴上的便宜。”
“有些姑娘胆小,那些男人便得寸进尺,亵玩强迫是常事。”
“有些姑娘胆大,向金妈妈告状,可金妈妈嫌再请师傅费心费力,且也没真破了姑娘的身子,训斥两句便算了,反惹那些男人更加肆无忌惮的报复。”
宋琅玉眸中闪过一抹寒意,问:“他们也这般对你?”
温皎别过头,声音异常平静:“有个李姓的琴师想占我便宜,我让他替我赎身,撺掇他去赌坊碰运气,他竟真的去了,最后倾家荡产,被赌坊砍掉了一只手,再不能弹琴了。”
少女花容月貌,声音也婉转如莺啼,可说出的话却狠绝。
宋琅玉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。
“世子是不是觉得阿皎太过狠毒了?”
宋琅玉眸光无波,温声道:“人为了活命时,做什么都不必用狠毒形容。”
温皎琥珀色的眼珠微微颤动。
“王六是金妈妈的干儿子,是龟公,也是打手,帮金妈妈看管着嫋春楼,姑娘不听话,他便将姑娘打得听话,姑娘接客怀了孕,他便将那孩子生生打下来……”温皎声音微颤了一下,“他看上了我,金妈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我只能花言巧语同他斡旋,挑拨他与金妈妈的关系。”
宋琅玉俯身将温皎紧紧抱住,低声安抚:“不必说了,我知道了。”
温皎哽咽了一声,复开口道:“我失手杀人那日,王六就在门外看守,我劝说他偷金妈妈的银子带我私奔,他动了心,可进了仓库便欲对我不轨,为保清白,我才戳瞎了他的眼睛。”
其实不是为了保住清白,清白于温皎来说什么都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