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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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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

同一轮旭日。

汴京, 赵暻刚刚沿着集禧观后院跑了三圈。

读书时被老师撵着跑八百米不乐意,各种装死,现在没人撵他了,自己吭哧吭哧跑, 因为真的怕死。

他爹娘给他的这副身体算不上强健, 三岁之前隔三差五生个小病, 以至于宫里宫外一直都在偷偷准备着四皇子什么时候夭折, 就如同他那三个兄长、他那些姐姐们一样养不大。

所以在宫中, 他这小皇子简直被当成个瓷娃娃, 他爹娘恨不得把他包在棉花窝里养。

直到他从宫里搬出来,住进这集禧观,三岁小孩自己主动跟着道士们练习踵息、吐纳、舞剑,喝牛奶,吃瓜果蔬菜和鸡蛋,每天绕着院子自己跑步。

上辈子已经死得太早了,这辈子他可不想。

然后五岁封了太子。

七岁的小豆丁, 每天围着道观院子一圈一圈地跑圈, 这行为在旁人看来多少有点不正常, 不过换成是大宋的太子殿下,别管他几岁, 侍从们也只会觉得小殿下非比常人, 自有道理。不光因为他是太子殿下,实在是因为这位小殿下从小就跟别人不太一样, 就比如他不爱吃鱼、不爱吃羊肉,还有每日都要喝牛奶、跑圈。

对此赵暻要分辨一句:没有辣椒的鱼他实在不喜欢。

见赵暻停下跑圈调整呼吸,侍从小跑过来,一个赶紧给他披上狐皮氅衣, 另一个递上一盏温水。小太子这些跟人不一样的日常喜好侍从们都牢记于心,小太子不爱喝茶,再好的香茗也不爱喝,让人把泉水烧开了放凉再喝,夏天喝凉的,冬日就喝温热的。

赵暻喝着温开水,裹着狐裘站在廊下,沐浴着清晨的阳光,望着院里洒扫的小道士发呆。

隔那么远,他都能感觉到那小道士在瑟瑟发抖。

赵暻刚刚跑完步,又刚喝了热水,裹着狐裘都冒汗,可纵然这样,他也知道这天冷得要死。

集禧观好歹是皇家道观,汴京城中的第一道观,这年月佛寺、道观可不穷,许多庙观可不光靠香火,还有庙田,除了租赁庙田给附近百姓耕种,像集禧观这样的知名大庙观,甚至还经营沿街房屋铺面,以及做民间放贷。

简单说,这道观不穷,还挺富的。可观里小道士一样穿不起昂贵的裘皮、丝绵,冬衣里头一样都是芦花和麻絮,更莫说寻常百姓了。在这古代,冬日苦寒是具象化的,冻死人的惨剧时有发生。

这还是他爹那位仁君统治了四十多年、称得上繁华富裕的大宋,还是在汴京,边远贫苦百姓就更不敢想象了。

想想前世他穿着羽绒服上学还有抱怨一句“冷”,如今才知道什么叫真冷。

现代人说习惯了的“棉袄棉被”,其实也不过从明清才有。事实上,棉花早在秦汉就已经传入中国了,但是很长一段时间,却一直作为观赏植物种在富贵人家的花盆里。

他知道如今大宋有棉花,汴京城里就有棉花卖,但是贵得要死,作为太子他盖的那棉被绝对是妥妥的奢侈品。

赵暻没种过地,更别说棉花,事实上作为一个幸福的城市小孩,他连棵草都没自己种过。不是老百姓不种,据他了解,棉花这东西大约是不太好种,技术和推广是一方面,棉花对土壤、地势、气候要求都比较高,还特别容易招虫,病虫害也是一大问题。

简单说,老百姓手里的土地资源本来就有限,种棉花的风险远比种粮食和蚕桑大多了。温饱社会,粮食才是头等大事。

事物自有它的发展进程,什么时候等到这棉花种植技术相对成熟、棉纺织技术也发展起来,棉花才能真正走进百姓生活。

什么时候呢,起码要等到黄道婆改良织布机和轧棉车、搅车,然后,大明朝出了个要过饭、挨过冻的开国皇帝,他亲身知道忍饥挨饿的痛苦,简单粗暴地直接颁布政令,规定拥有一定土地的大户必须种植一定比例的棉花,这才推动了大江南北棉花的广泛种植。

赵暻回忆了一下,作为一个刚刚被高考荼毒蹂躏过、却突然嘎了没有机会上大学的大冤种,他还清楚记得历史书上黄道婆改良的那个织布机叫做“三锭脚踏纺车”,技术关键就在于单锭改成三锭、手摇改成脚踏,给点时间他应该搞得出来。

谢谢黄道婆,赵暻在心里说。

这事不急,眼下他得先琢磨琢磨这种棉花的事儿。整个大宋,就岭南那地方有少量的棉田,他是不是干脆安排个人去看看,先把这棉花种植技术好好研究一下。

岭南,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,提到岭南首先跃入脑海的就是这一句。不过苏东坡先生是嘉佑二年、也就是五年前才考上的进士,如今还是个官场新人,距离被贬去岭南吃荔枝还早着呢。

他自己可不好办,还是叫他爹娘从农事所寻个合适的人选吧。赵暻发完呆站了片刻,伸臂、弯腰、压腿,做做拉伸放松,一边摇头晃脑地暗自嗟叹,歹命啊歹命,你说他一个七岁小孩,背着书包蹦蹦跳跳上学校的年纪,竟然要操心这些事。

“四哥儿,奴帮您把衣裳穿好吧,天冷,您可别凉了汗。”侍从弯下腰轻声道。

赵暻两胳膊一伸把狐皮氅衣穿上了,老气横秋地背着两手闷头往屋里走,口中吩咐道:“用膳,用完膳回家一趟。”

“是。”侍从喜滋滋跟着他往里走,一边招手叫来一名侍卫,低声吩咐,“快回宫禀报一声,小殿下今日要回去给官家和圣人请安。”

赵暻对回宫这事多少不太乐意,他其实一直琢磨历史上他爹为什么绝嗣,或者说皇宫里的孩子为什么一个个夭折。

拜当年他有一个“吐槽体”历史老师所赐,他听过后世的种种推测,原因兴许很多,比如政治因素、社会因素,以及说他爹身体不好。

但是据赵暻自己分析,他爹又不是不能生,生育能力正常,且他爹后宫里美人还不少,生了十六七个呢,要说是家族遗传病,可是同时期宗室之中却都子嗣正常。你看他爹当初挑中的那个养子,他爹堂哥的儿子,是家里的老十三,人家宗室就一个接一个地生,并且都养活了。

而他的爷爷也生了六个儿子两个女儿,六个儿子夭折五个,就只有他爹活了下来。

要说什么宫斗谋害,兴许宫里不那么和谐,可除了三个皇子,他也有九个姐姐夭折了。就算宫斗抢椅子,谋害年幼的公主做什么?

所以赵暻思来想去,最大的可能还真可能就出在这皇宫本身。

古人又不懂,皇宫里朱墙碧瓦据说都有毒,为了追求鲜艳富丽的色彩和防虫蛀,宫墙涂料使用了大量的水银、丹砂和铅粉——现代人一听就知道这玩意儿重金属污染。

所以赵暻每回不得已回宫住上几日,都要狂喝几大杯牛奶。可是他爹娘却喝不惯,上回他叫他爹喝,费了半天嘴皮子,没有他盯着也不知道能喝几顿。

赵暻坐着一辆不起眼的油壁骡车进了宫,先到垂拱殿,宫人说他爹正在跟欧阳参政等几位大人议事。

欧阳参政,欧阳修,《醉翁亭记》《秋声赋》……

脑子里不期然重温了语文课背不出课文的恐怖,溜了溜了。赵暻跟汪内官交代一声,叫他爹回头仁明殿一家三口一起吃午饭,便先跑去仁明殿见他娘。

曹皇后见到儿子回来高兴得不得了,嘘寒问暖,问这问那,叫宫人弄各种好吃的,似乎儿子在道观里养尊处优、逍遥自在的小日子受了多大苦。赵暻啃着酥油鲍螺,喝着热呼呼的杏仁茶,把棉花的事儿跟他娘说了,叫他娘给物色一个合适的人派去岭南,这个人最好出身民间,要吃得苦、懂农事,更要真心热衷于钻研农事。

这事其实不该她这皇后插手,曹皇后不忍儿子失望,没有推脱,忙说等她寻摸寻摸再禀给官家。曹皇后道:“你怎不找你爹爹去说,却来找我。”

“我这不是看爹爹太忙了吗,”赵暻说道,“嬢嬢,爹爹这阵子身子不好,儿子又小,你得多帮他。”

“可这朝堂官吏、农事所那都是政事。”曹皇后道。

后宫不得干政。

“嬢嬢,儿子知道嬢嬢心怀大宋子民,这事情一定会关心的。”赵暻佯装不懂,一脸真诚地说道,“儿子知道嬢嬢一定能帮我,在儿子心里,嬢嬢才智过人,有吕后、武曌、先祖母刘太后之才德。”

曹皇后吓了一跳,这死孩子,胡说八道些什么呢!

曹皇后赶紧看看四周,还好母子两个说体己话,没留宫人近前伺候。曹皇后脸色都变了,一脸严肃地正色告诫道:“你这孩子,怎么满嘴胡话,往后可注意些,这话是能乱说的么!”

吕后,武曌,那都是什么人,远的不说,就说她那位婆母、先章献明肃皇太后刘氏,以女子之身临朝称制,垂帘听政十一年,愣是一直到官家二十三岁才还政……这话也是能说的么,这让人听到还了得,传出去她这贤后的好名声怕是到头了,这皇后怕是也不要做了。

“嬢嬢,无妨的,此处就我们娘儿俩,儿子说的真心话。”赵暻装傻卖乖地笑,嘿嘿。

他记得历史上曹皇后也曾临朝听政,一度执掌大宋,他爹没了以后是他娘力挽狂澜稳定朝堂……虽说时间不长,可那是因为继位的嗣子年纪都三十好几了,又不是亲生的,他娘不贪权,早早地就还了政。而如今他才不过是个七岁小豆丁。

没法子,人在异世,不靠爹娘靠谁?

…………

郭家村,张春山揣了心事。

暗搓搓的震惊窃喜,抑制不住的激动兴奋,他这个小孙女,他这个小孙女来历果然不凡啊……

他亲耳听见的,她管太阳叫公公,管月亮叫婆婆,三岁的娃儿,此公公婆婆自然不能是彼公公婆婆,平安许多叫法跟他们当地不同,这称呼一听就是叫的家中长辈。

也不知是哪边的长辈,祖父母呢还是外祖父母……

太阳星君,太阴星主……

张春山不敢再往下想了。

张春山这几日有事没事就看着自家的小孙女不自觉地咧嘴笑。怪不得,怪不得呢,这孩子口中也曾提到过她以前住的地方,不用点就亮的灯,不用拉就跑的车,还有什么“火车”“飞鸡”……以前是他们愚钝,不知道那是仙界,还说什么小孩子都会胡说八道,现在想想明明都是仙家仙法,那火车,怕不正好是太阳星君的车驾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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