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怕短短一年,只剩名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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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宁回到自己屋里,将那盒药膏放在案上,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。
手背上的药已经干了,淡淡的药味还留着。她低头看了看,指尖顿了许久,还是照着孟映淮说的,又薄薄抹了一层。
案角那支笔还插在笔筒里。
笔杆是黄杨木的,被她用了许久,烛火一照,泛着温润的蜜色。
那是她从前耍赖缠着孟映淮讨来的,她觉得上面沾着他的味道。后来用惯了,写话本时用它,画小鸟时也用它。想不出句子的时候,便咬着笔尾发呆。
孟映淮说过几次,她都不听。
后来他便不说了,只在她又咬上去时,垂眼看她一会儿,伸手把笔从她唇边拿下来,再重新递回她手里。
曲宁看了它许久,才伸手把笔取了出来。
陈妈妈在旁低声唤她:“姑娘?”
曲宁低着头,打开妆奁旁的小匣子,把那支笔慢慢放了进去。
匣子里还零星散着几样旧物。
他替她抄了一半的话本,一张夹在书里、她缠着他写下的旧纸签,一小块给她画画用的残墨,还有南梁时她随手摘下,后来不知怎么被他收起来、又还给她的干花。
窗台的角落里,还搁着一只小玉猫。
小玉猫缩着四爪,尾巴乖巧地遮住眼睛,和他书桌上那只呆头呆脑的白玉鹁鸠正好凑成一对。
曲宁伸手碰了碰玉猫的耳朵,原本也想把它一并放进匣子里。可手指伸出去了,又想起这玉猫是自己买的,便又慢慢收了回来。
最后她只把小玉猫往窗台里面挪了挪,像是不让它再看见自己。
她一件件将那些零碎放好。
匣子不大,里头的东西也不多,可落锁盖上时,曲宁还是停了很久。
原来她和孟映淮那些最好的时候,收起来也不过这么小小一捧。
这么小的匣子,竟全都装下了。
曲宁看着匣子:“陈妈妈,收起来吧。”
陈妈妈看得心酸,低声问:“收到哪里去?”
她慢慢坐回榻边,把自己缩进被衾里,半张脸埋进软枕间,好像不知道还能再做什么,只能先把这些沾着他气息的东西尽数收起来。
仿佛只要看不见,就能暂时不用去想他的手,不去想那些难过,也不去想他最后与她要的这一年。
又过了很久,久到陈妈妈以为她已经睡着,她才隔着被衾,闷闷地出了声。
“哪里都好。”
“不要放在屋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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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戈伤势渐稳之后,三司忽然翻出了一笔边境旧账。
先前压在顾昭身上的那桩军械走私案,重新勾校。新出的公文送到御史台案前时,满堂官吏都看得心惊肉跳。
公文上写得清清楚楚,边军关防被人借道,真正牵头的并非顾昭麾下,而是地方权贵勾连钱铺商号,借军中关牒遮掩账目。
顾昭仍有失察之责,却再不是牟取军资的罪将。
那几页公文朱印鲜明,一落下去,便将顾昭从皇城司旧案里硬生生摘了出来。
谁都看得出来,孟映淮这是在保顾昭。
可谁也挑不出错处。
不止如此。
岁末军需下拨时,孟映淮又以禹阳案牵出军中漂没为由,将一批粮草、冬衣与名贵药材越过桓王中军,直接拨给了顾昭麾下。
此举无异于当着太后和桓王的面,替他洗去旧罪,又亲手给他添兵添粮。
这几乎已是毫不遮掩。
这就是在明目张胆地给顾昭铺路。
便连赵大风听说一车车冬衣药材送往旧营,也忍不住骂了句:“孟映淮他真是疯了。”
曲戈靠在榻上,伤口还未好全,听完属下回禀,他却只轻轻挑了下眉,眼底划过一抹极冷的嘲弄。
倒真是越来越稀奇了。
从前的孟映淮,利弊算得分明,根本不会把局递到旁人手里,更不会为了旁人,平白往自己身上添疑。
可如今,孟映淮明知他仍在桓王麾下,明知此举会让宫里疑心更重,仍旧将这批东西送了进来。
孟映淮既然把路铺到他脚下,他便没有绕开的道理。
当日傍晚,曲戈便命人从里头挑出一批最打眼的,送往桓王麾下几处旧部。
孟映淮想借这批东西离间他与桓王。
他便借这批东西,把桓王的人往自己手里拢。
消息送回瑄王府时,司佑脸色很难看:“殿下,顾将军将那批军需分了三成出去,送给了桓王麾下几处旧部。”
孟映淮正在批禹阳急报,闻言只淡淡应了声:“嗯。”
司佑忍不住道:“殿下,这不是白白替他做人情?”
孟映淮笔尖未停。
“随他。”
之后的一段时日,曲宁仍旧照常去顾府看曲戈。
除了二嫂沈宜偶尔会来看她,王府里几乎没有人再来打扰她。她也只是从二嫂闲谈里,零零碎碎听见一些京中的动静。
“你这几日没出门,怕是不知道,外头好几家钱庄都乱了。”
二嫂一边替她挑着团子模子,一边压低声音道,“听说那个隆安质库背后和公仪家有些牵扯,账房都被官府封了,如今京里的人生怕今后兑不出现银,一窝蜂似的往钱庄跑,门槛都快踏破了。”
她说着,又想起什么似的,忙问曲宁:“你手里可有银子压在外头钱庄?若有,趁早叫人取回来。如今这个时候,还是现银握在手里稳当些。”
曲宁手里还捏着一只小小的团子模,闻言却有些走神。
她想起那夜书房里满案的卷宗,想起孟映淮说起禹阳时平静得近乎疲惫的声音。
这些朝堂轧割的事,她其实不太明白。
可她隐约知道,外头那些银票钱庄,还有满京城乱起来的风声,大抵都与孟映淮有关。
沈宜见她没接话,也不再多提,只笑着把一只兔子模样的团子推到她面前:“瞧这个,可不可爱?”
曲宁回过神,低头看了看,轻轻点了点头。
那之后,日子倒像是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孟映淮确实如他所说,没有逼她见面,也没有拿世子妃的规矩来拘她。
她白日要去顾府,车马便早早备好。夜里回来得晚,院里也总留着一盏灯。衣裳炭火一样不少,却又没有人特意到她面前说什么。
曲宁过得十分平静,整日和陈妈妈,还有院里的小丫鬟们学着做了许多吃食。
起初团子总捏得歪歪扭扭,馅也包不住,蒸出来一个个都裂了口。
后来做得多了,渐渐像了样,也会照着南边的旧法温冬酿酒,连小鸟形状的点心都能捏出几分圆胖可爱来。
做好之后,她让人给沈宜送了一盒,又给邹叔送了一盒。
邹叔收着时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些,司佑那边也得了一小包,捧着点心站在廊下,难得有些无措,最后很郑重地道了谢。
曲宁听小丫鬟回来学给她听,弯了弯眼睛,却很快又低下头,继续捏手里的团子。
小厨房里还剩下一碟。
陈妈妈看了看,终究没有问要不要送去书房,只默默拿纱罩盖好。
孟映淮从朝中回来时,暮色已经渐渐西沉。
司佑正捧着小纸包站在廊下,见他回来,忙低头行礼:“殿下。”
纸包里露出半只圆胖的小鸟团子,雪白的皮上点了两粒黑芝麻,翅膀捏得歪歪的,倒像是随时要栽下去。
孟映淮脚步停住,视线落在那只小鸟团子上。
司佑硬着头皮撒了个粗糙的谎:“世子妃今日做了些点心,给院里几处都送了些,让属下也给您拿点……”
黯淡的暮色下,孟映淮安静抬眸。
那双色泽浅淡的瞳冷澈如冰,几乎一瞬就将司佑的心思戳破。
那是分给旁人的,唯独没有他的。
司佑喉咙一梗,不敢再说了。
窗外雪声细碎,孟映淮独自坐在书房里,案角放着只小匣子。
那是陈妈妈前几日收去库房,又被他取回来的。
他垂眸将那支黄杨木笔拿起来,指腹轻轻拂过笔尾深浅不一的齿痕。
她一向有收集旧物的习惯。
哪怕小小一个枕头,她都一直带着,从南梁到北周也舍不得丢。
还有那些泥人,小花都放在窗口……而与他有关的,却被放在匣子里,丢掉了。
她曾经那么珍视它,如今却连看也不愿再看,就这么将他丢弃。
孟映淮将那支笔握在掌心,许久未曾松开。
这天深夜,他又去了曲宁院里。
屋中只留着一盏小灯,灯火隔着纱罩,照得帐内昏昏淡淡。
他坐在床边,在昏昧不明的光影中,沉默地看着她。
她仍像从前那样,抱着那只旧枕头,整个人蜷在被衾里,睫毛偶尔随着呼吸翕动,眉心时蹙时松,像是在做什么香甜又不那么愉快的梦。
她枕边还放着一只新编的草蚱蜢,草叶细细折成薄翅,栩栩如生。
那是曲戈白日里送来的。
那时他就站在远处的亭中,看着她拿起那只草蚱蜢,对着光瞧了许久,唇角一点点弯起来。
月色如霜般落进帐中。
孟映淮睫毛动了动,指尖在她脸颊上方悬了许久,才缓缓触上她的面庞。
很轻很轻地碰了下。
一触即离。
像是要确认她是否还在。
良久,他的目光从她睫羽上滑落,再次掠过枕边那只草蚱蜢,唇色浅淡,闭了闭眼,才重新将指尖搭在她的腕脉上。
窗外是漫长的更漏声。
肌肤相触的一瞬,曲宁眉毛动了动,几乎立刻便猜到身边的人是谁。
腕间那片肌肤像被雪轻轻覆住,泛起细微的战栗。她闭着眼,努力让呼吸显得平稳,心口却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。
搭在她腕上的指尖蓦然僵住。
那点凉意停在那里,久久没有再动。
月光透过花窗,落在孟映淮侧脸上。他长睫垂着,静静看着她安静闭合的眉眼。
她依旧闭着眼睛,他也没有出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孟映淮终于缓缓收回手,替她掖好被角,起身出了房间。
直到脚步声在院中渐渐远去,曲宁才轻轻睁开眼睛,借着月光看向自己的手腕。
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,轻得像一片雪,落下就化了。
她想起这几个夜里,帐边似有若无的冷木香。
还有方才,两人靠近时,他衣袖间掩盖不住的药味。
心口忽然漫上陌生的酸胀,说不清是疼,还是慌。
……他病了吗?
作者有话说:
前面都已经答应了,写好了,结果被一句“那就麻烦你了”,刺到失控,把文书抽回来。
下一章就破冰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