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只知道這一樁事體還不夠麼?」對方笑問。
「夠了。」李林甫慘然笑了,「竟是我小覷了你。」
楊國忠站起,走到他的榻邊。他表情恭順,走近時的姿態卻挾著一種使李林甫無從閃避的堅定:「相公不是小覷了我,而是小覷了朝臣們的怨憤。傳聞地獄中有三途烈火,也不知有多少人,因相公而烈火焚身。李邕李北海……相公忘了嗎?他是你下令杖死的。還有刑部尚書裴敦復,咸寧太守趙奉璋,李左相家的郎君李霅,皆是受杖而死……我記得李左相僅有李霅一子,且李霅的孩兒也已夭亡,這樣貴重的宗室子弟,竟然就此絕嗣。」他朗朗地笑了起來,「我實則……很敬佩相公。相公做事……委實幹淨。」
大雪鋪天蓋地,此刻才交未時,卻已昏暗一如傍晚。楊國忠白皙的面容在燭光中閃動,竟使李林甫想起了他從前那個夢,那個有一名白皙美髯男子不斷逼近他,而他驚恐畏懼,無法躲閃的夢。醒來之後,他將形貌與夢中人相類的裴寬排擠出京,卻沒有想到,如今立在他榻邊,令他著實無以迴避的,竟是這個他初時全未放在眼裡的楊家小兒。
李林甫又闔上眼,平淡道:「我秉鈞十九載,是天子用我,朝臣們有何怨憤?誰敢怨憤?」
「是,是我說錯了。臣子就是臣子,豈能有怨憤。有怨憤的,」楊國忠淺笑,「——是天子。」
李林甫的手在錦衾下面握緊了。
「天子賜死了張道斌,箇中緣由,相公難道不知?」
果然……果然是因為他當年與武惠妃謀立壽王的事嗎?李林甫心中湧起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,而這種感覺,對他來說甚是新鮮。他只覺得,眼前、心頭的一切,都黑沉沉的,有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臟腑,狠狠絞扭,直到他無法承受,直到整個世界扭曲變形。
他不願在這楊家小兒面前失態,咬了咬舌尖,說道:「天子待我,恩遇仍深,登降聖閣望我。」
「相公身後,聖人若依舊這般待相公及兒孫,才當真顯出聖人的恩遇。」那張白淨俊秀的臉上,笑意由唇角逐漸漾開,越來越深。
許久,李林甫開聲道:「要我如何,你才肯放過我的兒孫?」
「相公高看我了。凡事要看天子的意思,我能做得了什麼。」楊國忠說完,施禮告辭。臨出門時,他忽又回頭,語氣輕快而略帶驚詫:「是了,我記得,李邕死時,正好七十歲……咦?相公今年也七十歲了,好巧。」
李林甫閉上了眼,眼角有渾濁的淚水滲出。又過了很久,他掙扎著坐起,舉步下地,顫巍巍地走到窗前,用盡力氣將窗扇推開。
昭應城雖靠近溫泉,地氣較暖,然而如今畢竟是十一月了。凜冽寒風陡然吹入室內,帶走了室內的藥味與老人久病所致的陳腐氣息,也吹得他身上單薄的衩衣不住翻卷。李林甫的唇色與臉色在風中變得慘白,他望著窗外,想起的卻不是為相十九年來,與朝臣們不停爭鬥的點點滴滴,而是他為國子司業時的往事。那時他每日與諸生為伴,目中所見,皆是那些骨清年少的容顏,自己也似活潑了許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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