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少年的讀書聲,可真好聽啊……就像長安城裡黃鶯的鳴叫,就像終南山泉水的流淌。
這是李林甫在冷風中倒下之前,最後閃過的念頭。
——也是他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個念頭。
十一月廿四日,宰相李林甫薨。
第78章 倚闌暮色漸難分
路旁桃李,花苞猶嫩,波上芙蕖,細葉未開。長安城正是初春二月,朝堂之上的變動,震撼處卻更勝春雷。
李林甫死後未及百日,皇帝便下了制令,削去李林甫的官爵。子孫有官者除名,流嶺南及黔中,僅給隨身衣及糧食,其餘資產,一併抄沒。李林甫的近親及黨羽,被株連而遭貶斥者五十餘人,無人敢為鳴冤。皇帝命令剖開李林甫的棺槨,將遺體口中所含珠子取出,褫奪他金紫冠服,更以小棺,如庶人禮葬之。皇帝又賜陳希烈爵許國公,楊國忠爵魏國公,以賞其成李林甫之獄。
「他掌權十九年,一旦傾頹,竟如此慘敗。果然,權臣身後總淒涼……」王維輕聲嘆道。
綺疏新曉,篆香漸微。一晌春雨方歇,庭中嫩柳被洗刷得格外鮮綠可愛。我走到窗邊,望著樹上的枝芽。這鵝黃嫩綠,鶯花繚繞,可有多麼好?只是有些人,卻再也看不見了。
不止李林甫看不見了。那些因他而死的人,卻也看不見了。
王維走到我身後,攬住我腰,一時沒有說話,但這繾綣的舉動,卻無端讓我生出一種突如其來的惶然。李林甫既死,恨意沒了著落,一朝盡去,剩下的只有無盡的空茫。我將手按在王維的手上,眼淚猝不及防地掉了下來。
他為我擦拭眼淚:「我們去青龍寺罷。」
青龍寺在樂遊原上,我們跨過大半個長安城,方才到達。原上春草青青,杏花初綻,雲山悠悠,一眼就能望盡帝都春色,端的是錦繡也似的繁華勝景。
然而當此美景,我心中想的,卻是杜牧的「欲把一麾江海去,樂遊原上望昭陵」之句。
我不愛天,也不愛地。我愛的是江海。譬如「大江流日夜」的壯闊,譬如「大海無窮環九州」的奇絕。西京雖有「八水繞長安」的濕潤,卻終究不在大江大海之濱,沒有江風海風可以入我襟懷。
「想什麼呢?」王維含笑問道。
「我在想……長安為何不在海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