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又看了眼天色。雪住了,然而天空猶未轉明,鉛灰色的雲層浸著濃濃的幽陰之氣,獨有西面的雲里透出一小角慘白的日光。
三天後是臘月廿八,這是不准這些官員活著過年呢。
那個軍士又熱心地告訴我:「王侍郎的兄長免了罪,真是天幸!旁的犯官大都沒有這般福運,必定是王侍郎有大功,又為兄長求了情。某聽說還要等刑部發了文書,他們才能回家,娘子回去等著罷!」
或許由於我早就讀過王維的生平經歷,也或許是旁人的不幸稀釋了我們的「天幸」,我沒那麼高興,只是掏出一包剛買的粉荔枝,遞給軍士:「多謝!洛陽人新年時常做粉荔枝來吃,秦地一向少見,不知郎君能吃否。若是不能,給家裡的娘子兒女也好。」[1]
軍士笑得見牙不見眼,伸手接過:「某還未娶妻,不過某就是洛陽人,多年沒吃過粉荔枝了。多謝娘子!願娘子新年安泰,福壽無邊,願天下太平,沒有同袍陣亡,願某……早日娶妻。」他又笑了笑,像是發現自己說了太多話而有點不好意思。
互相說了新年的賀詞和心愿,天地間好像隱約漾起了一絲稀薄的希望。我慢慢地走回家。
臘月廿八,達奚珣等十八人被斬於皇城西南角的獨柳樹下,陳希烈、張均等七人賜自盡於大理寺,還有包括張垍在內的許多人被流放。
我當然記恨張垍阻擋我救王維,後來發生的那些事,說來都是因為他那日發瘋,不讓我們逃跑。但流放嶺表,對這個時代的人相當於判死刑,我也有些不忍,再說,他本身也不想發瘋的罷!
免罪的除了王維,還有獨孤問俗等幾人。「聽說獨孤問俗設法保全了洛陽的太廟。」王維的笑容很複雜,「沒想到,我有個好弟弟,福德竟然能比得上保全太廟的功勞。」
「你那首詩也可居功。」
王維露出思索的表情:「縉設法將我那首凝碧池絕句傳到了聖人的行在,聖人嘉許,且縉上表說,願意削去官職為我贖罪,故此聖人特地赦宥我的罪過。但……但縉說,他和安將軍——李將軍——守太原城時,李將軍曾經對他念過此詩,言下之意,似是……教他將此詩傳至聖人耳中,為我脫罪。但那時太原為叛軍所圍,李將軍從何得知這首絕句?」
因為安重璋看過我帶來的《王右丞集箋注》,知曉這首絕句的來歷啊。
總之,王維得以回家過年。貼在窗上的「宜春」二字是他寫的,正門上的虎頭也是他畫的。不過,他在內室的門上又畫了一頭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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