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,滄江大水,江南道哀鴻遍野,湘帝封煜王李庭霄為欽差,帶四千親衛南下賑災。
朝中仍有非議,但菩薩是真的顯聖了,眾臣不敢多言。
三月二十九,洪峰一夜間沖入清默縣境內,縣城地勢低洼,縣民能跑的都跑了,剩下不能跑的老弱婦孺,只能等死。
清默縣河道邊有尊巨型觀音像,依石山走勢雕鑿而成,幾十年來總有善男信女上山祭拜。
經年累月,那觀音天冠上承山巔,下方蓮花寶座浸在水裡,常規已過,不盯人非,手結蓮印,滿面慈悲。
洪水滔滔來襲,加上前些日子連雨,山中土質變軟,嵌在山壁上的觀音像被衝倒,斷成幾截橫亘於河面,化作一道天然堤壩,硬是將洪水改了道,清默縣城及下游各縣平安無事。
菩薩自毀凡相,救下數千黎民百姓,此事被視為天降吉兆,清默縣連夜報閒州府,閒州府尹不敢怠慢,馬不停蹄派人報天都城,夢到過菩薩顯聖的煜王自然順理成章被封了欽差。
四千精銳日以繼夜趕路,三天後便到了江北道和江南道的交界處,就見到三三兩兩的災民穿著髒兮兮的衣裳,背著小破包慢慢往北去,包袱里許是他們僅存的積蓄。
再往前數十里,李庭霄見到了第一具屍體。
屍身在官道邊的泥地里,身上蓋著幾把雜草,露出的四肢乾瘦如柴,皮膚上大大小小的潰爛連成一片。
刁疆奇怪:「沒聽說江北道糧不夠啊,十里外就有縣城,怎麼還有餓死在野外的?」
李庭霄立馬遠眺,盯著那屍體周圍縈繞的蒼蠅瞧了片刻,吩咐:「派兩個人過去把屍體燒了,記得蒙緊口鼻。」
白知飲穿著一身軟甲,背著細藤編制的短弓,輕靈又兇悍,像只孤鴉。
他騎在瓷虎背上伸長脖子張望,就見片刻過後樹下火光沖天,一股焦臭味慢慢飄過來。
他心想,湘國民風不錯,曝屍荒野也有人給收屍,就連煜王也願意為死人停下隊伍。
李庭霄像是看出他的心思,笑著問他:「你們潘皋不發水吧?」
白知飲一愣,搖頭。
潘皋境內連河都沒幾條,想發也沒得發。
「洪水過後容易鬧疫病,沒瞧他身上都生瘡了?想必是不被允許入城,這才活活餓死的。」李庭霄頓了頓,「也或許是病死的。」
白知飲望著那團漸漸弱下去的烈焰,忍不住打了個寒噤。
難怪要提醒兵士掩住口鼻呢……
十里外就是離江南道最近的一個縣城——旦縣,如今成了江南道流民的首個落腳點。
為防流民沖城,縣城唯一的城門內外戒備森嚴,城外架著十幾個粥棚供災民取用,隨取隨走不得聚集停留,縣令倒也算仁至義盡。
城上守軍一眼就看到黑壓壓的馬隊,旌旗獵獵生風,便知是欽差到了,趕忙往縣衙通稟。